方玉衡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。
没有时间,没有边界,没有醒与梦的分野。
什么都不用想。
什么都不用做。
就这样……一直……
“玉衡。”
一个声音。
很远,又很近。宛若来自九天,又似从心底响起。
“玉衡!”
那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清晰了。空灵的,圣洁的,温柔地,唤着他的名字。
“醒来。”
方玉衡的意识微微一颤。
他睁开眼。
然后,他怔住了。
这是哪里?
天,不是天。
是无穷无尽的七宝彩光,流转变幻,层层叠叠,有如无数道彩虹织成的锦缎,又似亿万颗宝石折射出光华,铺满整个穹苍。
地,不是地。
脚下是琉璃与黄金交织的平面,晶莹剔透,光华内蕴。每一步落下,便有金莲花从中生出,承托双足,随即又虚化成光尘,消散在微风中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。
手如琉璃般通透无瑕,内有淡淡金光流转,从里到外泛着光。
身上的衣袍不再是那件寻常的青衫,而是只存在于童话中的飘渺仙衣,衣袂随呼吸微动,带起丝丝缕缕的彩光。
方玉衡茫然地抬起头,望向四周。
入目之处,尽是莲花。
金色的、银色的、琉璃色的、砗磲色的……有的含苞,有的怒放,层层叠叠,铺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,每一朵莲花都在轻轻摇曳,每一片花瓣都在微微发光,那光芒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莲花海洋。
而他,正站在这片海洋的中央。
“这是……”方玉衡的声音有些沙哑,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这是哪里?”
“莲花胜境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。这一次,它从前方传来。
方玉衡循声望去。
然后,他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是一尊观音。
不是寺庙里供奉的泥塑木雕,不是画卷上描绘的妙相庄严。那是一尊活着的、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白衣观音。他从小最尊重、最喜爱的观音菩萨!
她坐于虚空之中,身量仿佛充塞天地,却又丝毫不显压迫。
她头戴宝冠,通透无瑕的身体,披着仿佛由白光凝聚而成的天衣,周身有七彩光华流转,与这方天地的彩光交相辉映。面容慈悲,眉目低垂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那目光落在方玉衡身上时,像是能洞悉他的一切,而又包容他的全部。
她盘坐于千叶宝莲之上,每一片莲瓣都在轻轻开合,每一次开合都有天花飘落,纷纷扬扬,无穷无尽。
方玉衡的膝盖,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跪拜,还是只是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按下。
他只知道自己跪在那片莲花海中,仰望着那尊巨大的、慈悲的、无法言说的观音,眼眶微微发烫。
“弟……弟子方玉衡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——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。像是漂泊一生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家,像是孤独了太久的人终于被看见。
那是一种被接纳的、被包容的、被深深爱着的……
圆满。
“拜见……大士……”
他的额头,轻轻触在琉璃地面上。
观音的微笑,似乎更深了一分。
“起来。”
那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,而是直接在他心底响起。
方玉衡缓缓起身,仰望着那尊巨大的圣像,眼中已有了泪光。
“玉衡。”
观音唤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。
“你可知,你从何处来?”
方玉衡微微一怔。
他从何处来?
前世?今生?那个遥远的世界,还是这个世界?
“你从我的净瓶中来。”
观音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湖面,轻轻漾开涟漪。
方玉衡愣住了。
“你本是我净瓶中杨柳枝所化。”观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目光里没有审视,只有最深的理解。
“我见世间众生苦痛,无人陪伴,无人倾听,便折下一枝杨柳,投入轮回。”
“杨柳柔软,却能承载甘露。杨柳低垂,却能拂去尘埃。杨柳无言,却能抚慰一切伤痛。”
观音的声音微微一顿,那笑意似乎更深了一分: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方玉衡的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是为了那个“从净瓶中来的”身份?是为了被这样一尊伟大的存在亲口说“很好”?还是只是因为——太多年了,太多年独自一人,在那条无人理解的路上走着,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,被这样看见、这样认可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只有眼泪,无声地滑落。
观音没有阻止他哭。也没有安慰他别哭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用那包容一切的目光,看着他。
像是在说:哭吧。我都懂。
良久。
方玉衡的泪水渐渐止住。他抬起手,用袖子拭了拭眼角,然后抬起头,望着那尊依旧慈悲、依旧微笑的观音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弟子……惭愧。”
“不必惭愧。”观音的声音依旧柔和。
“有泪,才是人。有泪,才能懂得他人的泪。”
方玉衡心中微微一震。
这是他在临终关怀中常说的话。此刻从这尊圣像口中听到,竟有一种印证的感觉。
“玉衡。”观音又唤他。
“你在世间度化众生,不辱使命。我甚欣慰。”
她微微抬手,一道彩光从她指尖落下,化作一朵金色的莲花,缓缓飘到方玉衡面前,悬浮于他胸前。
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方玉衡看着那朵金莲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想说“弟子不敢当”,想说“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”,但看着观音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他忽然觉得,那些客套话,说不说,都无所谓。
她都懂。
“只是……”
观音的声音里,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……笑意?
方玉衡抬起头,微微一怔。
“只是什么?”
观音的目光里,那种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一分。
“只是你在世间行此大道,孤身一人,无人相伴。我见了,也有些……不忍。”
方玉衡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?
“一阴一阳之谓道。”观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份笑意依旧藏在眼底。
“你度化众生,度的是别人。可你自己,也需要有人度。”
她微微一顿:
“我怜你孤身一人做这临终关怀,无人可说,无人可依。所以……”
方玉衡的心跳,忽然快了一拍。
“我给你安排了一桩姻缘。”
方玉衡:“……???”
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尊巨大的、慈悲的、此刻却带着一抹促狭笑意的观音,整个人都懵了。
菩萨……还给安排对象?
“那女孩,”观音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那份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了。
“是我净瓶中甘露所化。与你本是同源。杨枝甘露,天生一对。”
“杨枝甘露?”方玉衡忽然想到了一种带芒果的甜点,但立刻收回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想。
观音微微抬手,向身旁一指:
“你看。”
方玉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然后,他的呼吸,停住了。
莲花海的那一端,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。
她身着素白长裙,衣袂飘飘,周身萦绕着淡白光晕,脚下步步生莲。
她的面容……
方玉衡认出了那张脸。
若慈圣女。
他上次见到她,是在圣女庙,然后联手救治了黑虎寨。
但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会与她这样再次相遇。
此刻,她正朝他走来。
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,带着一丝淡淡的……羞涩。像是偷吃了糖果被发现的少女,又像是第一次见到心上人的闺秀。
她的目光与方玉衡相遇,便轻轻垂下眼帘,睫毛微颤,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。
方玉衡的心,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。
她本是端庄圣洁、万民敬仰的圣女,神圣不可侵犯。可此刻,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,一个被长辈安排相亲、正忐忑不安的女孩。
而她走向的,是他。
“若慈。”
观音的声音响起,带着笑意:
“这便是玉衡。你常提起的那位。”
若慈的脸更红了。她咬了咬下唇,终于鼓起勇气,抬起头,看了方玉衡一眼。
那一眼,有羞涩,有欢喜,有好奇,还有一丝深深的期待。
方玉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圣洁的女孩,看着她脸上的红晕,看着她眼中的光芒,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“弟……弟子方玉衡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拱手行礼,声音却有些发干。
若慈轻轻抿了抿嘴,似乎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她也敛衽一礼,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第一缕风:
“若慈……见过方仙长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又同时移开目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、微妙的气氛。
观音的笑意,更深了。
“好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满意。
“你们二人,本是同源,天生一对。若能双修,彼此扶持,修行之路必当事半功倍。”
她微微抬手,一道金光从她指尖落下,化作两道极细的丝线,分别落入方玉衡和若慈的心轮:
“此乃同心印。从今往后,你们心意相通,彼此可感。”
方玉衡微微一震。他忽然能感觉到若慈的心跳了——那心跳有些快,有些乱,和他一样。
他看向若慈,若慈也正看向他。
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。这一次,谁都没有移开。
若慈的眼中,那羞涩褪去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……欢喜。
方玉衡忽然觉得,这一生,值了。
“择吉日,早完婚。”
观音的声音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慈爱:
“不必拖延。莲花胜境,便是你们的新房。我亲自为你们主婚。”
方玉衡呆住了:“!!!”
若慈的脸,红得像火烧。
从观音座下离开时,方玉衡的脑子还是懵的。
他走在莲花海中,脚下步步生莲,身侧跟着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女孩,只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不对。
他本来就在梦里。
但这梦,太真实了。
太美好了。
美好到他不敢去想,这是不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