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厂里广播刚响过清点工时的通知,我坐在床沿拆第六十七封读者来信。信纸是裁成条的作业本边角料,字歪得像被风吹倒的电线杆,可内容清楚:“苏同志,下期能不能讲讲女工怎么挑对象?我家邻居介绍了个锅炉工,说他工资高,可我听说他喝完酒爱摔碗。”
我把这句抄进稿纸本,顺手在页脚画了个小框,准备归类到“青年生活问答”栏目。窗外有风穿堂而过,吹得桌上几页校样哗啦翻动。我伸手压住,指尖碰到那本刚印好的《小城新风》第三期。
封面是我用铅笔勾的简笔画:两个女工站在公告栏前指指点点,一个捧着饭盒笑,另一个举着杂志。底下一行粗体标题——《工资条看不懂?三步教你算清奖金去向》。排版对齐、留白合理,比厂办出的黑板报顺眼十倍。我自己看了都忍不住多盯两秒。
抽屉拉开一半,我把杂志塞进去,上面压了本红皮《职工守则》。封面上“遵纪守法”四个字烫金发亮,跟里面那些“不准穿花衬衫上班”“严禁围坐议论政策”的条款一样刺眼。我合上抽屉,没锁。这种铁皮柜,锁不锁都一样。
天色渐暗,煤油灯芯跳了下,我拿剪刀修了修,屋里重新亮堂起来。林晓雅中午捎来的布样还摊在桌角,是块藏青底小白花的斜纹棉,她说车衣店王姨能按杂志图改裙子。我摸了摸布料,粗糙但结实,八十年代的时髦就长这样——不敢太张扬,又不甘心全埋进蓝灰工装里。
正想着要不要给下期时尚栏写个“旧衣改造三原则”,外头走廊传来脚步声,急促,停在我门口,又走远了。我没抬头。宿舍楼天天有人跑来跑去,谁家孩子哭、谁家婆媳吵,都习以为常。
而二十公里外的市文化科办公室,灯还亮着。
高科长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捏着一本《小城新风》,封面上那个简笔画女工正冲他笑。他把杂志啪地摔在桌上,翻到内页,指着“工资条解析”那篇,手指戳着纸面:“你看这排版,像什么?街头小报!还有这插图,工人讨论奖金,画得跟谈恋爱似的,眉飞色舞!”
下属低头站着,没接话。
他抽出一支红笔,在“青年婚恋调查”那页画了个大叉,批注:“格调轻浮,诱导自由化思想。”又翻到时尚栏目,冷哼一声:“提倡奇装异服,鼓动女工不务正业,此风不可长!”
一页页翻过去,每页都有红杠横贯,像判决书上的封条。最后他合上杂志,往文件筐一扔,开口:“拟一份《关于取缔非法出版物的紧急请示》。”
下属提笔记录。
“第一,责令停刊;第二,追缴现存刊物;第三,通报主办单位上级部门,要求严肃处理责任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主办人叫苏晚,红旗纺织厂细纱车间临时工。一个女工,没审批、没资质,擅自发行读物,影响极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档案柜前,抽出红旗纺织厂近期汇报材料,快速翻找。找到一页,停下。“赵厂长在这份文化建设总结里,还表扬她黑板报办得好。态度暧昧,管理松懈。一并写进请示,提醒主管部门注意基层思想动向。”
他把材料拍回柜中,关上门,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前,我要看到请示稿。”他坐下,从抽屉取出市级公文格式样本,推过去,“按最高级别报,加急件,必须上会。”
下属点头退出。
他没动,盯着桌角那份杂志,封面女工还在笑。他忽然伸手,将杂志倒扣过来,封底朝上,再不看一眼。
电话铃响,他抓起听筒:“喂,秘书处吗?我是高科长。有一份紧急请示,明早必须排上议程。内容是清理民间非法出版物,典型已经掌握。对,明天,不能拖。”
挂了电话,他拧开钢笔,在日程本上重重划下一横,写下:“取缔《小城新风》——落实意识形态责任制”。
窗外暮色沉沉,路灯一盏盏亮起。他办公室的灯也一直亮着,像一枚钉子,钉在小城西区的夜色里。
我吹灭煤油灯,屋子里暗下来。墙上的影子收拢,缩成一团。今天收到的信还没回完,但不急。明天照常交稿,陈老板说过,纸已经备好,随时能印。
我躺下,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。远处货运站的汽笛响了一次,低沉悠长,像是某种提醒。
但我不知道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