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有点凉,床板硬,翻身时发出吱呀一声。脑子里过着明天要交的稿子,还有林晓雅说那块藏青底小白花的布料能不能赶上改裙子的事。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,踩在水泥地上,窸窸窣窣地聚到楼下空地。
我没动。宿舍楼晚上常有人走动,谁家孩子发烧、谁家男人又喝多了吵嘴,我都习惯了。
正当我准备继续思考时,楼下传来的异样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。可这次不一样。
“苏晚!你出来一下,大家都来了!”是陈桂兰的声音,稳得很,像往常喊我去食堂打饭那样自然,但今天这句后面没接笑,也没人应和。
我坐起来,披上工装外套。门一拉开,夜风扑面,楼下小院里站着十几个人,全是女工,有熟面孔也有不太熟的,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提着煤油灯。林晓雅站在晾衣绳底下,把一盏灯挂在铁丝上,火苗晃了两下,照亮她手里的《小城新风》第三期。
“听说上面要查咱们的小报?”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,压着嗓子,但没躲。
“查就查,我们又没写反动话!”刘娟立刻接上,往前站了半步,手里攥着一封信,“我昨天还收到外县姐妹的信,说看了‘婚恋调查’那篇,敢跟介绍对象提条件了,说这是给她撑腰的书。”
我站在门口台阶上,没往下走。风吹得灯影乱晃,照在她们脸上,有急的,有气的,也有怕的,但没有一个想退。
陈桂兰把杂志举起来,纸页被风掀着。“苏晚办这本小报,没拿厂里一分钱,全是自己垫钱印的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她写的工资算法,让我多拿了八毛奖金;她教我们看合同,车间没人再被克扣工时。这样的人,你说她是害人?我不信。”
林晓雅也举起手里的杂志,表示支持,‘这本小报真的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改变!’
“散伙?谁敢让散就先踩过我身子!”另一个女工吼了一声。
我没说话。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不疼,也不酸,就是胀,胀得说不出话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剪得短,指节有点粗,是干活的手。这双手写了那么多稿子,排了那么多版,算过那么多账,可从没想过有一天,会有人为了它冒的这点风险,站出来挡在我前面。
陈桂兰走上台阶,站到我面前,伸手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厚,掌心有茧,暖的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,我们都跟你一起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眼神没闪,也没刻意用力,就那么看着我,像看一个值得托付的同伴。
林晓雅和其他人往前挤了挤,煤油灯的光连成一片,照得小院亮堂堂的。有人喊:“誓死跟随苏晚,绝不散伙!”
一个接一个,声音叠上去,不高亢,也不煽情,就是实打实地说出来,像签名字那样一笔一划地落定。
我终于开口:“好。只要你们还在,我就一直印下去。”
话一出口,风好像停了。灯影不动,人也不动。我站在台阶上,她们站在下面,手挨着手,灯挨着灯,像一道墙,把我围在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