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万历四十五年,湖广承天府。
钟祥县城外三十里,有座无名小山,当地人叫它“掏心岭”。山名听着就瘆人,可翻遍县志也查不出这名字的来历。只有些老人说,早年间山上住着个怪人,专门掏人心吃,闹得方圆几十里不得安生。后来不知怎的,那人不见了,山就空了下来,可名字留下了。
如今山上没住人,只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,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,门塌了半扇,香炉翻倒,神像也残了,看不出供的是哪路神仙。
这年春上,掏心岭下来了个年轻乞丐。
乞丐姓赵,无名,人都叫他赵叫花。他本是河南人,那年大旱,颗粒无收,爹娘都饿死了,他一个人逃荒出来,一路要饭,要到了湖广。走到掏心岭的时候,他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,饿得两眼发花,腿都抬不起来。
他抬头看看那座山,心想,死在哪不是死,爬上去,找个地方躺着等死吧。
他就这么爬了上去。
爬到半山腰,看见那座破庙,他爬进去,往地上一倒,闭上眼睛,等着咽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闻见一股香气。
是肉的香气。
他睁开眼,看见一个人蹲在他面前,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里装着热气腾腾的肉。
那人五十来岁,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,脸上皱纹堆垒,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饿了吧?吃吧。”
赵叫花一把抢过碗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吃完了,他抬起头,想问那人是谁。
可那人已经不见了。
庙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赵叫花愣了半天,以为自己是饿昏了头,做了个梦。
可他肚子里的饱胀感是真的,嘴里的肉味也是真的。
他爬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看见地上有一行字,是用石头刻的:
“吃了我的肉,就得替我做事。”
赵叫花愣住了。
他回头看看那座破庙,又看看那行字,心里怦怦直跳。
他转身就跑。
跑下山,跑进县城,跑得远远的。
可他跑不掉。
从那以后,每到夜里,他就会做一个梦。
梦里,那个灰袍道士站在他面前,笑眯眯地看着他,手里捧着一颗心。
人心。
鲜红的,还在跳。
“吃了我的肉,”道士说,“就得替我做事。我不让你杀人,我让你救人。”
赵叫花在梦里问:“救什么人?”
道士指了指那颗心。
“救那些心坏了的人。”
梦醒了,赵叫花浑身冷汗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可他知道,他被缠上了。
一个月后,赵叫花在县城里看见一件事。
有个年轻媳妇,跪在街边哭。她男人病了,病得很重,郎中说没救了,让她准备后事。她没钱抓药,没钱请大夫,只能跪在那儿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赵叫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他想走过去,把自己的心掏出来,给她男人吃。
这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。
他使劲甩甩头,想把这念头甩掉。
可那念头越来越强,强到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。
他蹲在那个媳妇面前,轻声说:
“大姐,别哭了。我有办法救你男人。”
那媳妇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你……你能救他?”
赵叫花点点头。
“你带我回家。”
那媳妇将信将疑,可她已经走投无路,只能信他。
她带着赵叫花回了家,把他领到她男人床前。
那男人瘦得皮包骨头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只有出气没有进气,眼看就不行了。
赵叫花站在床边,闭上眼睛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
可他的手,自己动了。
他把手伸进自己胸口,往里一掏——
掏出一颗心。
鲜红的,还在跳。
他捧着那颗心,递到那媳妇面前。
“给你男人吃。”
那媳妇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一声,瘫在地上。
赵叫花自己也被吓住了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——没有伤口,没有血,什么也没有。
他又看看手里的心——是真的心,还在跳,温热的。
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
可他知道,这东西能救人。
他把那颗心塞进那男人嘴里。
那男人咽了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脸色慢慢红润起来,呼吸也平稳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望着那媳妇,轻轻叫了一声:
“秀儿……”
那媳妇扑上去,抱着他放声大哭。
赵叫花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害怕,不是后悔,是一种说不清的——满足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门,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。
还是好好的,什么也没有。
可他知道,他的心,少了一块。
从那以后,赵叫花就开始了他那奇怪的营生。
每到一处,只要遇见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,那些走投无路的人,他就会走过去,把心掏出来,给他们吃。
掏一次,少一块。
可他的心,总是能长回来。
就像井里的水,舀了还有,舀了还有。
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
可他也不去想。
他只知道,那些吃了他的心的人,都活过来了。
那个秀才,本来要病死,吃了他的心,考上了举人。
那个老婆婆,本来要饿死,吃了他的心,活到了八十岁。
那个小孩,本来要夭折,吃了他的心,长成了大小伙子,娶了媳妇,生了儿子。
那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命是怎么捡回来的。
可赵叫花知道。
他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他从湖广走到四川,从四川走到云南,从云南走到贵州。走到哪儿,就救到哪儿。
他不再要饭了,因为他的肚子从来不饿。
可他也不攒钱,因为他用不着钱。
他只是走,只是救,只是掏心。
掏到后来,他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从哪儿来,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。
他只记得一件事:
吃了我的肉,就得替我做事。
他吃了那个灰袍道士的肉,所以他得替道士做事。
可那个道士是谁?他替道士做的事,是救人还是害人?
他不知道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停不下来。
一直掏,一直救,一直走。
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。
那年冬天,赵叫花走到了贵州和广西交界处的一座深山。
山里有个寨子,住着几十户人家。他走进去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寨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,连狗都不叫。
他觉得不对。
他往寨子深处走,走到一块空地上,忽然看见一群人。
他们围成一圈,蹲在地上,不知在干什么。
赵叫花走过去,拨开人群,往里看。
圈子里,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破烂的衣裳,脸色惨白,嘴唇发青,已经没气了。
旁边蹲着一个老婆婆,抱着她,呜呜地哭。
“阿妹……阿妹……你醒醒……”
赵叫花蹲下来,看了看那女子。
她死了。
死透了。
可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又涌起来。
他想把心掏出来,给她吃。
他伸手进胸口,一掏——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愣住了。
他又掏了一次。
还是空的。
他的心,没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忽然明白了。
掏了这么多年,终于掏空了。
他站起身,望着那个死去的女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对不住,”他说,“我没心了。”
那老婆婆抬起头,望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赵叫花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寨子,走进山里,走到一棵老松树下,坐了下来。
天很冷,风很大,吹得他浑身发抖。
他靠着树干,望着灰蒙蒙的天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那个灰袍道士笑眯眯地看着他,手里捧着那颗心。
“吃了我的肉,就得替我做事。”
他替他做了。
做了很多年。
做到心都掏空了。
现在,他做完了。
他靠在树干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
他忽然想起他娘。
他娘死的那年,他八岁。娘躺在炕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拉着他的手说:
“儿啊,娘走了,你好好活着。”
他点点头。
他活下来了。
活了很多年。
救了很多人。
现在,他也要走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苦,是松快。
他终于可以歇歇了。
第二天早上,有人路过那棵老松树,看见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闭着眼,一动不动,脸上带着笑。
那人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凉的。
死了。
可他的胸口,有一个洞。
拳头大的洞,直通通地往里看,能看见背后的树干。
那人吓得转身就跑。
跑回寨子里,把这事说了。
寨子里的人跑去看,看了都吓得直哆嗦。
只有那个死了女儿的老婆婆,站在人群里,望着那个洞,久久不动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人说的话:
“我没心了。”
原来是真的。
他真的没心了。
那他的心去哪儿了?
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,那个人死的时候,是笑着的。
笑着死的。
那就够了。
后来,那座山就叫了“掏心岭”。
不是因为山上住着吃人心的人,是因为有个没心的人,死在那儿。
他的故事传开了,越传越邪乎。有人说他是神仙,有人说他是妖怪,有人说他是菩萨转世,专门来救人的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什么神仙妖怪菩萨。
他只是一个吃了别人的肉,就得替别人做事的人。
做到心空。
做到死。
做到再也掏不出来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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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谱诠释:
·鬼物/现象:掏心·献真(灵性禁术·舍命度人型)
·出处:源于中国民间“舍身饲虎”“割肉救鸽”等佛本生故事与道教“内丹”“心主神明”观念的融合。心为人之神主,舍心即舍命。此故事将此观念异化为一种“债”:吃了别人的肉,就得用自己的心去还。
·本相:
1. 心可掏,不可再生:赵叫花能一次次掏心救人,是因为他吃了灰袍道士的肉,那肉里有“东西”,让他的心能一次次长回来。可这不是无限的——掏一次,少一块;掏到最后,就空了。
2. 救非救,是还债:赵叫花救人,不是因为慈悲,是因为欠债。他吃了道士的肉,就得替道士做事。道士让他救人,他就救。这是债,不是愿。
3. 掏空即死:心掏完了,人就死了。赵叫花最后一次掏心,什么都没掏出来,因为他已经空了。那一刻,他知道自己该走了。
4. 受者不知,施者自明:那些吃了他的心的人,不知道自己的命是怎么捡回来的。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他救了那么多人,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。他也不要他们知道。
5. 死时无痛,是解脱:赵叫花死的时候,是笑着的。因为掏空了,债还完了,他终于可以歇歇了。这辈子的路,走到头了。
·理念:心可掏,不可欠。债可还,不可逃。
本章借“掏心”之异,探讨欠与还的终极关系。赵叫花吃了道士的肉,就得替道士做事。他做了,做了一辈子,做到心空。他不知道道士是谁,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,他只知道——债要还。
最深的债,不是欠钱,是欠命。
最重的还,不是还钱,是还心。
他掏了一辈子心,救了无数人,最后心空了,人走了。
可他死的时候,是笑着的。
因为他知道,债还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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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鬼篇完,敬请期待神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