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门在陈岩身后合拢,金属卡扣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站在长桌前端,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伸手按向桌面中央的启动区。全息投影台嗡地亮起,地球模型缓缓浮现,九个猩红光点如钉入地壳的烙铁,静静脉动。
赵铁军已经坐在左侧第三位,机械臂搭在桌沿,指节微微转动,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。林雪紧随其后,在战术终端前坐下,平板同步接入系统,屏幕迅速铺开气象云图与禁航标识。张兆伦拄着拐杖走到右首,把电子板放在桌上,喘了口气,抬眼盯着那九个红点。
“时间不多。”陈岩开口,声音压得低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西伯利亚三小时内进极寒封锁,南美雨林二十四小时后可能塌方。我们得先动手。”
他手指划过投影,将两个区域放大。北线冻土带被暴风雪云团覆盖,信号穿透力降至最低;南线雨林上空雷暴密布,地面湿度接近饱和,设备极易失灵。
“优先级定了。”他说,“北线和南线第一批进。其他点同步准备,谁先具备条件,谁就动。”
赵铁军抬头:“我带北线。”
“你去。”陈岩点头,“配两个人,轻装突进。目标是确认模块位置,建立信标。不强取,只定位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铁军应声,右手握拳轻叩桌面,机械关节发出短促的咔哒声。
林雪调出情报网拓扑图:“我可以打通三条非正式通道,一条走蒙古边境民间运输线,一条借科考名义进入安第斯外围,第三条……通过海军旧关系网协调一架无人侦察机潜入西伯利亚东部空域。”
“用第一条和第三条。”陈岩说,“第二条暂时封存,避免暴露玛雅部落相关线索。”
林雪手指一顿,随即滑动屏幕,删除标记。
张兆伦咳嗽两声,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片电路板:“这是我刚做的量子频谱仪野外校准包,能抗零下八十度低温和九级电磁干扰。你们每人带一个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又抽出一块银灰色涂层模块,“零号元素防护层,贴在作战服内衬,至少能挡三分钟高能辐射。”
“两小时内交付?”陈岩问。
“一个半小时。”张兆伦咬牙,“材料组已经在熔炼了。”
陈岩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和额角的汗,没多说,只点了点头。
“通讯怎么办?”赵铁军突然问,“那种地方,常规信号撑不过十分钟。”
陈岩转向林雪。
她抬起平板:“我已经让技术组改装了五台便携通讯器,利用前30枚模块残余频段搭建量子中继原型机。只要有一台终端接收到脉冲,就能在极端环境下维持基础信道。”
“每组配一台。”陈岩说,“联络专员必须是行动核心成员,定时回传数据。”
“双时报备制。”林雪补充,“每日两次定点联络,突发状况触发紧急脉冲。一旦失联超过两小时,视为任务终止或人员失陷。”
“对。”陈岩盯着投影,“只要还活着,就必须传回信息。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按下发送键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赵铁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,慢慢收紧五指。
“伤亡预案呢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陈岩没回避这个问题。他走到赵铁军面前,站定。
“没有万全保障。”他说,“进去可能就出不来,这是事实。我不是命令你们去送死,而是邀请你们,一起拼一次。”
他扫视三人:“我知道这任务有多重。但我更知道,不动,才是真正的死路。归零处理不是吓唬人的,升维也不是虚话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。”
赵铁军抬起头,眼神沉稳。
他缓缓起身,右臂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液压声,然后抬起手,敬礼。
“我带队北线,保证完成定位任务。”
林雪也站了起来:“南线情报通道即刻开通,我会实时监控气候与敌情波动,随时更新路线建议。”
张兆伦拄着拐杖,勉强直起身子:“技术支援包一个半小时后送达待命区。我会亲自盯着每一台设备出厂。”
陈岩看着他们,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回敬一礼。
会议桌四周的灯光忽然暗了几分,只有投影还在发光。地球模型缓慢旋转,九个红点依旧跳动,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。
“现在分配具体流程。”陈岩转身,再次触碰投影,“北线由赵铁军带队,两名特勤队员由他自选,装备以保温、防辐射、低能耗为主。出发前必须测试通讯器与量子中继终端兼容性。”
“收到。”赵铁军拿出战术记录本,开始写。
“南线侦测组暂定三人,由我协调。”陈岩继续说,“林雪提供实时气象修正参数,每日更新三次。所有行动路线避开主雷暴区,优先选择植被密集带降低热源暴露风险。”
林雪快速敲击平板:“已设定自动预警机制,风速超过十二级、湿度突破百分之九十五时强制弹出避险提示。”
“好。”陈岩点头,“张院士,前线人员携带的所有设备,必须经过您亲自检验。特别是防护涂层和频谱仪,不允许有任何瑕疵。”
“我签责任书。”张兆伦声音沙哑,“出问题,我负责。”
“没人要你负责。”陈岩看着他,“我要的是他们能活着回来。”
张兆伦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重重点头。
“另外。”陈岩从作战服内袋取出笔记本,翻开一页,“我把前30枚模块的能量特征整理成简易对照表,打印出来随身携带。遇到未知反应,先比对波段,再决定是否接触。”
林雪立即接话:“我同步生成电子版,嵌入通讯器系统,支持语音查询。”
“加上物理备份。”陈岩强调,“有些地方,电子设备会失效。纸不会。”
赵铁军记下:“纸质对照表,防水封装,贴身存放。”
“对。”
陈岩合上本子,重新塞回内袋。
“最后一点。”他环视全场,“所有行动组,严禁单独脱离队伍。发现异常,第一时间上报,不得擅自试探或强行破解。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,是团队活命的问题。”
“明白。”三人齐声回应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陈岩看向门口,“赵铁军马上组织队员集结,两小时内完成装备检查。林雪,你现在就去调度情报资源,我要看到南线三条备用路径的具体坐标。张院士,实验室那边麻烦您盯紧,有任何延迟立刻通知我。”
众人起身。
赵铁军收起本子,机械臂发出轻微的收缩声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林雪抱着平板快步离开,脚步稳定。张兆伦拄拐跟在后面,走得吃力,但背挺得很直。
陈岩没有动。
他站在投影前,看着那九个红点。
其中一个在微微闪烁,频率与其他不同。
他皱眉,凑近观察。
不是系统故障。
是信号本身在变化。
他立刻按下通讯键:“林雪,暂停出门。”
林雪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南线那个点,”陈岩指着投影,“它的脉冲节奏变了。刚才还是每秒七次,现在是六点八,而且有微弱衰减趋势。”
林雪快步返回,调出实时数据流。
“不是设备误差。”她盯着屏幕,“是真的在移动。幅度很小,但方向明确——往东南偏移了零点三度。”
“模块有自主意识。”陈岩低声说,“它在躲。”
“或者……在等。”林雪补充。
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。
但这次没有人犹豫。
陈岩抬起头:“通知赵铁军,北线出发时间提前三十分钟。南线侦测组今晚必须启程,不能再等。”
“可天气……”林雪想说什么。
“我们没选择了。”陈岩打断,“它已经开始动了。再晚一步,窗口就彻底关上。”
林雪盯着屏幕,手指飞快操作:“我马上重新规划航线,避开新出现的强对流带。”
“去吧。”陈岩说,“我要在这里等你的最终方案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张兆伦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陈岩的背影,拄拐慢慢走远。
陈岩独自站在投影前,左手按在反重力控制面板上。
指尖传来熟悉的震颤。
像是体内某个东西,在呼应远方的召唤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如刀锋般锐利。
桌上的笔记本静静躺着。
封面已被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。
他伸手抚过,翻开最后一页。
空白页上只有一行字:
【升维,或淘汰。】
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像一道门坎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内袋。
然后拿起通讯器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。
下一通电话,是打给上级的。
计划已定。
只等批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