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崇的铁杖劈下时,整条石道都在震。裴青崖举刀硬接,双臂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膝盖压进碎砖里三寸,脚底下的青砖“咔”地裂开一圈蛛网纹。他咬牙顶住那股下压的力,错金刀嗡鸣不止,刀身几乎要弯成一张弓。
陈九被气浪掀得后仰,背狠狠撞上断墙,耳朵里的嗡鸣还没散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右手死死按着胸口的小塔,掌心烫得像是握了块烧红的铜板。护体光层还在撑着,但剧烈波动,像风里头快灭的灯笼,明一下暗一下。
铁杖离裴青崖头顶只剩半尺,阴风压得人头皮发麻。陈九想喊,嗓子却像被堵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杖往下砸。就在这时候,贴在皮肉上的小塔突然一烫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,仿佛有团火从里头炸出来。
“操!”他闷哼一声,手差点松开。
紧接着,一层金光自他心口猛地扩散,像是水波似的荡出去,瞬间形成个半球形的罩子,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。光面刚稳,铁杖带起的阴风气浪就撞了上来,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像雪落在热锅上,冒出几缕白烟。
陈九耳朵一清,嗡鸣声退了大半。他睁开眼,看见自己被一层温润的金光包着,外头的灰风阴气全被挡在外面。他低头看胸前——小塔还在,没动静,也没说话,就跟平时一样安静。可这光……是它自己冒出来的。
“你这破塔啥时候能靠谱点?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手却没敢挪开。
那边,裴青崖正拼死扛着铁杖,虎口崩裂,血顺着刀柄往下滴。他左脸的淡金纹路亮得吓人,几乎要透出皮肤,整个人像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会断。
杨崇嘴角还挂着冷笑,目光却忽然一偏,瞥见了陈九那边的金光。他眉头一皱,眼神闪了闪,像是看见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就是这一瞬的分神。
裴青崖眼角余光扫到杨崇目光偏移,立刻察觉机会来了。他喉咙里低吼一声,腰马合一往上顶,错金刀借力反弹,硬生生把铁杖掀开半尺。杨崇重心微晃,还没来得及调整,裴青崖已经抽身跃步,左脚在地上一蹬,整个人旋身而起,错金刀自下而上斜撩,直取杨崇手中拂尘杖中段。
刀锋切入杖身三寸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是砍进朽木又像是折断骨头。整根拂尘从中断裂,上半截飞出丈远,落地时散作一堆焦黑竹枝和腐化兽毛,像是被火烧过多年的枯草堆。下半截还握在杨崇手里,只剩半尺短杆,末端符文黯淡无光。
杨崇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断杖,指尖轻轻抚过断裂处,动作慢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那截断口参差不齐,残留的符文还在微微闪烁,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虫。
“百年祭炼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竟毁于今日?”
陈九在光罩里看得清楚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知道这老道士脾气邪性,平日里再仙风道骨,真动了怒谁也拦不住。果然,下一秒,杨崇猛然抬头,双瞳异色交替闪烁——左眼金褐,右眼幽蓝,像是两团不同颜色的火在眼眶里烧。
他盯着陈九和裴青崖,嘴唇抿成一条线,周身阴气翻涌,道袍鼓荡,脚下地面开始渗出黑雾,像是有东西从地底往上爬。
“你们竟敢坏我法宝!”他厉声喝道,声音像雷霆炸在废墟上,震得四周残瓦簌簌坠落,连远处那棵焦树都抖了三抖。
陈九被这声吼震得耳膜生疼,下意识缩了下脖子。他抬手摸了摸耳朵,心想这老头嗓门比打更的还响,要是去西市卖吆喝,准能挣大钱。
裴青崖站定,错金刀垂在身侧,刀尖滴血。他喘着粗气,左脸金纹微亮,眼神却比之前更狠。他往前半步,挡在陈九光罩前,刀尖指向杨崇,没说话,但意思明白:再来啊。
杨崇没动,只是死死盯着手中断杖,手指一根根收紧,指节发白。那半截短杆上的符文彻底熄灭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口气。
“好啊。”他忽然笑了,声音低哑,“一个货郎,一个弃子,也敢动我的东西。”
陈九在光罩里插嘴:“你那玩意儿本来就破破烂烂的,断了正好省得占地方。”
杨崇目光一转,盯住他:“你这塔……不是凡物。”
陈九装傻:“啥塔?我怀里就揣了个暖手炉,天冷,怕冻着。”
裴青崖低声道:“别激他。”
“不激他难道等他缓过劲儿再来一杖?”陈九回嘴,“反正我有罩子,你有刀,咱俩搭伙,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杨崇没理会他们的对话,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。袖口破了,露出手臂——那上面爬满黑色脉络,像活物似的在皮肤下游走。他盯着那些黑线看了两秒,忽然抬手,用断杖残杆在手臂上划了一下。
“嗤”的一声,黑线断了一截,却没有血流出来,反倒冒出一股黑烟,气味腥臭。他面不改色,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“你们以为,毁我一杖,就能赢?”他缓缓道,“这不过是开始。”
裴青崖握紧刀柄:“那就继续。”
陈九在光罩里探头:“我说,咱能不能商量个事?你这杖也断了,我们这刀也快卷了,不如坐下来喝口水,聊聊人生理想?”
“闭嘴。”裴青崖头也不回。
“你让我闭嘴,我就闭嘴。”陈九缩回脖子,“但我提醒你,我这罩子不知道能撑多久,万一它突然罢工,我可不想死在你后头。”
杨崇忽然抬手,将断杖残杆往地上一掷。那截短杆落地即碎,化作一堆灰粉,随风散了。
他空着手,往前走了一步。
裴青崖立刻抬刀,陈九也屏住呼吸。可杨崇没再进攻,只是站在原地,双瞳异色流转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“你们很快就会知道。”他说,“毁我法宝的代价。”
陈九小声嘀咕:“这话听着耳熟,跟我娘以前骂隔壁偷鸡的王二差不多。”
裴青崖低声道:“他还有后招。”
“废话,谁打架第一招就拼命?”陈九回,“不过咱俩现在也算占了点便宜,至少他手里没家伙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裴青崖盯着杨崇双手,“他那种人,不会让自己空手。”
果然,杨崇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一道幽光从他掌心升起,凝成一柄虚影长杖,通体漆黑,缠绕着细密符文,比之前的拂尘更显阴森。
陈九咂舌:“哟,还能现场打印?”
裴青崖没接话,错金刀横在胸前,摆出防御姿态。他左脸金纹又开始发亮,呼吸略重,显然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力气。
杨崇握住虚影长杖,轻轻一挥,空气中划出一道黑痕,像是撕开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这一次。”他盯着两人,“不会再让你们有机会。”
陈九按着小塔,光罩依旧稳固,但他能感觉到热度在下降,像是烧久了的炭火,慢慢变凉。他心里一紧——这玩意儿不会真跟他说的一样,用一次少一次吧?
裴青崖往前踏了一步,错金刀斜指地面,刀尖微微颤动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杨崇抬杖,正要出手,忽然一顿。
他眼角抽了一下,低头看向自己左手。那只手上,原本游走的黑线此刻剧烈扭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他脸色微变,但很快压下异样,重新抬头。
“今天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就到这儿。”
陈九愣了:“啊?这就跑了?”
裴青崖没放松警惕:“别信。”
杨崇没理他们,转身就走。月白道袍在风里飘了一下,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雾气中,像是被吞掉了一样。
直到他人影彻底消失,陈九才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总算走了。”
光罩“啵”地一声轻响,自行消散。他手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,赶紧扶住墙。胸口的小塔恢复常温,安安静静,像个普通的破铜疙瘩。
裴青崖收刀入鞘,走到他旁边,伸手拉了他一把:“还能走?”
“走是能走。”陈九站稳,“就是腿有点软,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。”
“吓的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你懂个屁。”陈九瞪他,“这叫战术性疲劳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,又望向杨崇离开的方向。他左脸金纹还在微弱发光,像是没完全熄灭的火苗。
陈九拍了拍胸口:“你说,这塔为啥突然救我?它平时不是挺傲娇的吗?”
“可能觉得你太丢人,不想看你死得太难看。”裴青崖淡淡道。
“嘿!我告诉你,要不是我挡在你前面——”
“你一直在后面。”
“反正我贡献大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慢慢往宫门方向走。身后,那堆断杖残骸随风散尽,只剩地上一点焦黑痕迹,像是谁不小心烧了张纸。
废墟重归寂静。
只有陈九的抱怨声还在断墙间来回 bouncing:
“下次它再发热,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?我这心脏经不起这么折腾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