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扶着断墙，右腿还在打颤，像是刚跑完三圈长安街的货郎车。他喘了口气，嘴里嘀咕：“这老道走路带风，退得还挺有派头。”话是这么说，眼睛却死盯着地上那堆焦黑的竹枝残渣，生怕哪根突然跳起来咬人一口。

裴青崖没吭声，错金刀还握在手里，刀尖朝下，滴着最后一滴血。他左脸淡金纹路微闪，像快熄的炭火，扫了一眼四周雾气，确认杨崇真走远了，才慢慢往前挪了两步。脚底踩到一块碎砖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，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
两人靠得近了，彼此都能听见对方喘气的节奏。陈九想笑一笑缓和气氛，结果咧嘴时牵动后背旧伤，疼得龇牙：“我说……咱是不是该撤了？再待下去，怕是要被这破地方的阴气腌入味。”

裴青崖不理他，蹲下身，用刀鞘拨开那堆拂尘残骸。焦黑的兽毛、断裂的符纸、腐化的竹节，一层层掀开，动作轻得像在翻一本怕碰烂的账本。陈九也凑过去，踮脚张望：“你找啥？难不成他还藏了银票在里面？”

话音未落，裴青崖手指一顿。

灰烬底下，露出一角青白色的东西，温润透光，嵌在半截烧焦的杖心里，像是黑土里埋着的一块冰。他伸手抠出，拂去尘灰——是一枚玉珏，巴掌大小，边缘雕着缠枝纹，正面刻满细密符文，背面光滑如镜，映着天上稀薄的月光。

“找到了……”裴青崖低声道，声音有点发抖，“真的找到了。”

陈九瞪大眼：“这就是……你说的那个？”

裴青崖没回答，只是把玉珏攥进掌心，指节发白。他低头看着那块玉，呼吸忽然重了几分，左脸金纹又亮了一下，比刚才更稳了些。片刻后，他猛地抬头，嘴角一扬，眼里竟有了点活人气儿：“终于得到了！”

这一嗓子喊得突兀，震得旁边断墙上几片碎瓦簌簌掉落。陈九吓一跳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咧嘴就笑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：“好家伙！这一仗打得值！我这腿软都算工伤补贴了！”他顺势靠着墙滑坐下去，活动着发麻的右腿，“这下离救裴母又近了一步，是不是？”

裴青崖没笑，但眼神松了。他把玉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确认无损，这才小心翼翼塞进怀里，按了两下。错金刀插回腰间，手却仍搭在刀柄上，没彻底放松。

“你别高兴太早。”他道，“杨崇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“那当然。”陈九歪头，“他要是这么好说话，早去庙里当住持了，还当什么国师？”说着抬手抹了把脸，发现掌心全是汗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这玉珏藏得够深，要不是他那杖断了，谁能想到宝贝在里头？”

裴青崖冷冷道：“那是他蠢，还是我们运气好，现在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它现在在我手上。”

陈九点头：“说得对。东西到手就是硬道理。”他撑着墙想站起来，结果右腿一软，差点又坐回去，“哎哟我的亲娘诶……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，下次打架你一个人上，我在后头敲锣助威。”

“你敲锣？”裴青崖瞥他一眼，“怕是锣没响，先把自己绊倒。”

“嘿！我告诉你，我当年在西市卖糖葫芦，一口气能吆喝三个时辰不带喘！”陈九不服气地嚷嚷，“要不是为了帮你抢这块玉，我能累成这样？”

“你一直在后面。”

“战术性殿后懂不懂？这叫战略位置！”
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废墟里的死寂被吵出了点人味儿。陈九终于站稳，走到裴青崖身边，小声问：“你说……杨崇为啥非得要这玩意儿？看得比命还重似的。”

裴青崖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既然他藏着掖着，那就一定有用。”

“有用就好。”陈九搓了搓手，“咱们拿了他的心头肉，他不得急眼？”

话音刚落——

“把玉珏还给我！”

一声厉喝从远处雾中炸开，像刀劈枯木，又狠又脆，震得檐角残雪“哗啦”掉下一堆。陈九正要抬脚的动作当场僵住，脸上的笑也凝成了面皮。

裴青崖反应更快，左手立刻按住怀中玉珏，右手“锵”地抽出错金刀半寸，刀锋寒光一闪，人已横移半步，挡在陈九前头。他眯眼望向声源方向，雾太浓，看不见人影，但那股压迫感回来了，比刚才更沉，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陈九贴墙而立，压低声音，“这老头儿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？准是回去搬救兵了。”

“不是救兵。”裴青崖盯着雾，“是他自己反悔了。”

“反悔也得讲武德啊！”陈九小声骂，“说走就走，说喊就喊，跟菜市场砍价似的，一点国师风度都没有。”

裴青崖没接话，只是将刀缓缓抽出来一寸，刀身映着月光，冷得像井水。他站在原地，不动，不语，像尊石像，只有左脸金纹微微发亮，提醒他还活着。

雾中再无声响。

可没人敢动。

陈九屏住呼吸，耳朵竖得像野猫。他觉得背上汗毛都立起来了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那种熟悉的、命悬一线的感觉又来了——就像十三岁那年，他躲在巷口，看见醉汉举着酒瓶走向母亲时的那种感觉。

时间像是被冻住了。
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……

裴青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雾气：“你要是想抢，就出来。躲着喊话，不像你的风格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陈九咽了口唾沫，小声问：“他会不会……真不来了？”

“不会。”裴青崖道，“他宁可毁掉整个长安，也不会让这东西落在别人手里。”

“那你打算咋办？还给他换壶茶喝？”

“你觉得呢？”

“我觉得……”陈九刚要开口，忽然瞥见雾中有道影子晃了一下。

他立刻闭嘴，缩紧肩膀。

裴青崖也看见了。他左手按住怀中玉珏，右手握紧刀柄，指节泛白。两人背靠断墙，呈掎角之势，静静等着。

雾依旧浓，风却停了。

连虫鸣都没有。

陈九悄悄摸了摸胸口的小塔，还是温的，但没发光，也没动静。他心里嘀咕：你倒是吱个声啊，这时候装哑巴？

裴青崖忽然侧头，低声问：“你还撑得住吗？”

“废话。”陈九咧嘴，虽然腿还在抖，“我不撑你撑谁？你可是要救母的孝子，我顶多算个帮忙的伙计。”

“伙计也不白干。”

“那当然，回头得加钱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点笑意，转瞬即逝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雾中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，但很稳，一步一步，踩在碎砖上，发出“沙、沙”的声响，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来。

裴青崖抬刀，陈九贴墙戒备，呼吸都放轻了。

十步。

五步。

三步。

那人影终于从雾中浮现轮廓——月白道袍，身形清瘦，双手空着，脸上看不出表情，唯有一双异色瞳孔在暗处幽幽发亮。

杨崇回来了。

他站在五步外，目光直勾勾落在裴青崖怀中位置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“把玉珏还给我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却更冷，像冰碴子刮过铁板。

裴青崖冷笑：“你断杖之时，怎么不说这话？”

“那是试探。”杨崇道，“现在，我要收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
“你的？”陈九插嘴，“你那破杖都烧成灰了，里头的东西还能算你的？按规矩，战利品归胜者，你上学的时候没学过？”

“你们没赢。”杨崇盯着他，“这只是一局。”

“一局也是局。”陈九摊手，“我们拿了玉，你丢了杖，输赢明摆着。”

杨崇不答，只缓缓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。一道阴风卷起地面碎屑，在他掌前凝成螺旋状，灰尘盘旋，隐约可见符文流转。

裴青崖刀锋一转，指向他咽喉：“再进一步，我不保证这刀会不会自己跳出去。”

杨崇看着那刀尖，眼神都没眨一下：“你以为，一块玉就能改变什么？”

“能不能，试试才知道。”裴青崖道。

“你们很快就会知道。”杨崇声音低沉，“有些东西，不该碰。”

“你不让我们碰，偏偏又藏在自己兵器里，这不是诚心勾引人动手吗？”陈九嘟囔，“要我说，你这是自找的。”

杨崇终于看向他，双瞳异色交叠，像是两团不同颜色的火在烧：“你懂什么？”

“我不懂长生，不懂阵法，不懂你们这些神仙事。”陈九耸肩，“但我懂一样——谁惹我兄弟，我就砸他饭碗。”

裴青崖侧目看他一眼。

陈九冲他挤了下眼。

杨崇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，笑声干涩，像枯枝摩擦：“好啊。那就看看，你们能守这玉多久。”

他说完，没再逼近，也没后退，就那么站着，像尊石像，目光死死钉在裴青崖怀中。

三人僵持在废墟之间，风不动，雾不散，连时间都像是被卡住了。

陈九悄悄活动了下右腿，心想：这姿势再站半个时辰，我真得躺下。

裴青崖的手一直没离开刀柄，也没松开怀中的玉珏。

杨崇站在雾中，像一道不肯散的影子。

玉珏在裴青崖怀里，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