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的右腿还在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真累着了。刚才那一架打得够呛,从翻墙到炸门,再到跟杨崇对轰,他这身板儿经不住连轴转。他靠在断墙上,手心贴着胸口的小塔,那玩意儿温乎的,像揣了个刚出炉的烧饼,倒是挺安心。
裴青崖站在他前头半步,左手按在怀里,玉珏就在那儿,暖的,实的,不是梦。他错金刀没出鞘,但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,一看就知道随时能抽出来砍人。两人谁也没说话,废墟里静得能听见雾气落在瓦片上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候,影子来了。
不是从雾里慢慢浮现的那种,是一下子就到了——三道黑影贴着地面滑过来,速度快得像是被风卷着走。紧接着,谢昭从侧后方跃上残垣,靴底踩碎一块青砖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裴青崖反应极快,转身抬刀,可谢昭比他更快。
他根本没看裴青崖,整个人如鹰扑兔,直冲而来,左肩一沉,右掌劈出,正中裴青崖护怀的手臂。那一掌不带风声,却沉得吓人,裴青崖闷哼一声,手臂一麻,本能松了力,谢昭顺势探手,一把将玉珏抽出。
动作干净利落,像早排练过十遍。
“谢昭!”陈九吼了一声,人已经往前扑,可晚了。
谢昭退开两步,站在塌了一半的石阶上,月光斜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他把玉珏往袖中一塞,动作轻巧,仿佛拿的不是什么救命宝物,而是市集上顺走的一把瓜子。
“这玉珏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应该共享。”
裴青崖瞪着他,眼睛都红了,牙关咬得咯咯响:“谢昭,你不要太过分!”
“过分?”谢昭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二人,“你们抢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‘过分’两个字?”
陈九没接话,手已经按在小塔上。他不信谢昭真是来“共享”的,这话听着就假,跟西市卖假药的郎中说“包治百病”一个味儿。他拇指在塔底一抠,低喝一声:“起阵!”
小塔震了一下。
一圈淡金色的光晕从他胸口荡开,像是水面上扔了块石头,波纹一圈圈扩出去,眨眼间就把谢昭和他身后那几个影卫全罩了进去。光幕不高,顶上空着,像是个倒扣的碗,能把人围住,却防不住天上飞的。
谢昭站在光里,动都没动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边缘被光晕扫过的部分,那布料微微泛起金边,像镀了层薄铜。
他抬头,嘴角一扬:“就凭这塔阵?”
陈九没吭声,手还按在塔上,额头已经开始冒汗。这阵法耗力气,上次用还是对付禁军箭雨,那次撑了不到半盏茶时间他就差点跪下。现在又来,腿还没歇过来,身子先软了三分。
裴青崖想冲上去,可刚迈一步,就被光幕弹了回来。那光不烫,也不刺眼,就是一股子韧劲儿,像撞上了湿透的牛皮帐,推不动,也穿不过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低声问。
“不分敌我。”陈九喘了口气,“启动了就拦着所有人,包括咱俩。”
裴青崖眼神一冷,盯着谢昭:“你早知道?”
谢昭没回答,只是往后退了半步,站得更稳了些。他身后那几个影卫也动了,无声无息地散开,呈半弧形围住光幕中心,手里兵器虽未出鞘,但手都搭在了柄上,明显是准备动手的架势。
陈九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不怕谢昭一个人,也不怕这几个影卫,但他怕的是现在这个局面——刚从杨崇手里抢来的东西,转头就被自己人截胡,而且对方显然有备而来,连塔阵的弱点都摸清了。
“你说‘共享’?”陈九喘匀了气,开口,“怎么个共享法?一人拿一半?还是轮流保管?要不要抽签决定?”
谢昭看了他一眼,眼神冷得像井水:“你知道它有多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它对我兄弟他妈的重要!”陈九嗓门一提,“你趁我们刚打完架,累得像条狗,突然跳出来抢东西,这就叫‘共享’?你这共享方式也太霸道了吧?”
“我不是来商量的。”谢昭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“我是来拿的。”
“那你得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!”裴青崖怒吼,又要往前冲。
“别动!”陈九一把拽住他胳膊,“再撞几次,你自己就得先趴下!”
裴青崖甩不开他,只能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,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忽明忽暗,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。他死死盯着谢昭,牙齿咬得咯吱响,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活生生嚼碎。
谢昭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站在光幕中央,袖子垂着,手没碰兵器,姿态放松得不像在打架,倒像是在衙门里听案情汇报。
“你们以为赢了杨崇?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们连他一根拂尘都没留下。”
“至少我们拿到了玉珏。”陈九顶回去。
“现在没有了。”谢昭淡淡道,“它在我这儿。”
“你就不怕他回头找你要?”陈九冷笑,“你抢得了一时,抢不了一世。杨崇那老头儿,可不是能忍的人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谢昭说,“不是你们的。”
“嘿,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?”陈九嗤笑,“你以为你是谁?察幽司副使?还是国师二号?你抢东西抢出理来了?”
谢昭终于动了动,抬起眼,直视陈九: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懂长生,不懂阵法,不懂你们这些高来高去的事。”陈九抹了把脸,汗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“但我懂什么叫兄弟。你今天能抢他的,明天就能抢我的。这玩意儿在你手里,跟在杨崇手里有什么区别?”
谢昭沉默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光幕外的雾气似乎动了一下。
陈九眼角一跳,立刻扭头去看,可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断墙上的瓦片挂着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“你启动塔阵,是为了拖延时间。”谢昭忽然说,“你在等援兵?”
“我要是有援兵,还能让你站在这儿废话?”陈九翻白眼,“我是为了不让你们乱动。这阵法一开,谁都别想轻易出手,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敢放了它,咱们真刀真枪干一场?”
“你不敢。”谢昭说,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那你试试?”
谢昭没动。
光幕内,气氛僵得像冻住的河面。
裴青崖站在陈九身边,右手始终没离开刀柄,左脸金纹微闪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冲动,一动就会破阵,一旦塔阵失效,谢昭和影卫立刻就能压上来。他得等,等陈九撑不住,或者等对方先犯错。
可谢昭也不急。
他就那么站着,像根钉子,扎在光幕中央,袖子里藏着玉珏,脸上没有一丝波动。
陈九额头的汗越来越多,顺着太阳穴滑下来,滴在 collar 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他手心发烫,小塔也在发烫,像是里面烧着一小团火。他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太久,可他不能松手,一松,就是全线崩溃。
“你说你要共享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故意放缓语气,“那你打算怎么分?说出来听听,说不定我们还能谈谈。”
谢昭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扯,像是笑,又不像。
“谈?”他说,“你们什么时候,学会用‘谈’这个字了?”
陈九一愣。
裴青崖眼神一凛。
谢昭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你们抢的时候,问过我吗?你们进宫的时候,通知过我吗?你们炸门、夺珏、逼退杨崇,哪一步,有我参与?现在我来了,你们反倒要跟我谈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光幕边缘只有半尺。
“我不是来谈判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部分。”
“你的部分?”陈九瞪眼,“这玉珏是你娘生的?你爹埋的?你凭什么说它是你的?”
“因为它本就不该只归一个人。”谢昭盯着裴青崖,“尤其是,你这种一心只想救母的人。”
裴青崖瞳孔一缩。
陈九立刻察觉不对,一把将他往后拉了半步:“别听他胡扯!这人现在满嘴跑舌头,就想乱你心神!”
谢昭却不看他,只盯着裴青崖:“你想要真相,对吧?那你得先明白,有些真相,不是一个人扛得住的。”
“少在这装高深!”陈九吼道,“你今天要是不把玉珏交出来,我发誓——”
“你发什么誓都没用。”谢昭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局棋,早就不是你们能掌控的了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他们,转身走向影卫。
影卫让开一条路。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二人,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横在废墟的地面上,像一道裂开的口子。
陈九手心全是汗,小塔烫得几乎握不住。他知道不能再拖了,可他不敢停阵,一停,谢昭就会带着玉珏消失。
“裴哥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待会我数三,你就冲。”
裴青崖没应声,但点了点头。
谢昭似乎听见了,却没有回头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拇指在塔底微微发力,准备拼最后一把。
就在这时——
谢昭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来:
“你们真以为,杨崇是唯一想得到它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