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的拇指还在塔底抠着，指腹烫得发麻，像按着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。他没松手，也不敢松。光幕还罩着，金圈儿一圈圈荡在雾里，把谢昭和那几个影卫围在中间，跟扣了个倒扣的锅似的。他喘得厉害，胸口一起一伏，汗顺着额角往下淌，滑过耳根，滴在粗麻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裴青崖站在他旁边半步远，左手死死按在怀里，玉珏的位置。右手指节还卡在刀柄上，指头绷得发白。他没再往前冲，刚才那一脚刚抬起来就被陈九拽了回去。现在他站着，肩膀紧着，脖子上的筋一条条凸出来，像是随时能把脑袋甩出去。

谢昭没动。

他就站在石阶上，袖子垂着，脸一半亮一半暗。月光照在他左肩，右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，像被劈成了两半的人。他也没看陈九，也没看裴青崖，就那么站着，安静得过分。

“你说你要拿，那你倒是动啊！”陈九嗓子哑了，可嘴还不服软，“站那儿装神仙？等我们自己散架好让你捡便宜？”

谢昭眼皮都没抬。

陈九咬牙，手心又是一阵滚烫，小塔嗡地一震，光幕晃了晃，像风刮过的水波。

“别耗了。”他低声说，这回是冲裴青崖，“你再扑一次，我这阵就得塌。”

裴青崖没应，但肩膀动了一下，像是听见了。

“谢昭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可字字都钉在地上，“把玉珏还来。”

这一声不像问，像刀。

谢昭终于抬眼，看了他一眼，又慢慢移开，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。

“我说过了。”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，“我不是来商量的。”

“那你就是来抢的？”陈九冷笑，“抢完还立这儿讲大道理？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？”

谢昭没理他，只是袖子微动，手在里头缩了缩。他知道玉珏还在，暖的，贴着小臂的皮肤。

裴青崖往前迈了半步。

陈九立刻伸手拦住他肩膀，掌心蹭到对方劲装上的裂口，布料粗糙，底下是绷紧的肌肉。

“别。”他说，“你现在冲进去，阵破了，他带着东西一走，咱们连追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
裴青崖没回头，可呼吸重了几分，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忽明忽暗，像快烧尽的灯芯。

雾气沉下来，沾在瓦片上，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。断墙边上，一截枯枝被风吹得轻轻晃，影子在地上扭成个怪模样。

谁也没说话。

三个人就这么僵着，一个在光外撑着，两个在光里对峙，谁也不退。

突然——

陈九胸口一烫。

不是普通的热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灼烧感，像有人往他心口塞了块烧红的铁。他“呃”了一声，手本能地收紧，指甲抠进塔身的小凹槽里。

小塔自己震了。

一道纹路，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。不是他启动的，也不是他想用的，就是自己亮了，金线从塔底往上爬，像活的一样。

光幕猛地一抖。

三人同时察觉。

谢昭瞳孔一缩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踩碎了一块青瓦。

裴青崖猛地转头看向陈九：“怎么了？”

陈九张嘴想答，可话没出口，眼前就变了。

塔心往外冒光，不是金光，是种泛白的、带灰调的亮，像阴天早晨掀开窗看见的那种天色。那光升起来，在空中凝住，慢慢勾出一个人形。

女人。

素白衣裙，披发，身形瘦弱，脸模糊得看不清五官，可眉眼轮廓……和裴青崖有七分像。

她浮在塔阵中央，离地三尺，脚不沾地，嘴唇动了动。

“青崖……救我……”

声音出来了。

不是从耳朵听见的，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，带着湿气，像是从一口老井深处爬出来的回音，又轻又冷，每一个字都往骨头缝里钻。

裴青崖整个人僵住了。

他眼睛瞪大，喉咙里“咯”了一声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左脸金纹“唰”地亮起，比刚才刺眼十倍，照得他半边脸发青。他腿一软，膝盖差点砸在地上，硬是靠刀柄撑住才没跪下去。

“母亲……”他喃喃地叫了一声，声音发颤。

陈九也愣了。他手还按在塔上，可脑子一片空。这影像来得太突然，不是他控制的，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术法。他想喊裴青崖，可嗓子像被堵住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
谢昭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
可他的手指动了。

藏在袖子里的右手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他盯着那幻影，眼神变了，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掌控感，而是…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认出了什么不该认的东西。

他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
幻影又开口了，还是那句：“青崖……救我……”

声音重复，可这一次，尾音拖得更长，像是哭到了一半被人掐断。

裴青崖猛地抬头，双目通红，吼了出来：“母亲！我在这！我来救你了！”

声音撕裂雾气，震得断墙上碎瓦簌簌往下掉。

他往前冲，一步、两步，直奔那幻影而去。

陈九反应极快，一把拽住他后腰，整个人往后仰，硬是把他扯了回来：“别信！这可能是陷阱！”

“放开我！”裴青崖反手一挣，力道大得差点把陈九掀翻，“那是我娘！你放开！”

“你傻了吗？！”陈九吼回去，手心全是汗，差点抓不住他，“刚才杨崇的话你还记得不？他说你娘没死？这话能信？现在突然冒出个影子叫你救她，你就信了？！”

“可那是她的声音！”裴青崖红着眼，“我认得！小时候她病着，也是这样叫我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，嗓子里像是堵了团火。

陈九喘着气，手还在发抖，可没松。他知道裴青崖现在根本听不进道理，可他不能松手。一松，阵破，人走，玉珏丢，前面所有拼的都白搭。

“我不信。”他咬牙，“我不信你娘会在这时候出现，不信她会求你救她。你想想，她要是真活着，十五年了，为什么不早出现？为什么偏偏在谢昭抢了玉珏的时候？太巧了，巧得像人设的局。”

裴青崖没说话，可身体还在抖，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
谢昭看着他们拉扯，没插话。

他盯着那幻影，目光一点点沉下去。那女人的脸始终模糊，可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他右手在袖中慢慢松开，掐痕留在掌心，渗出血丝。

幻影忽然动了。

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向裴青崖，手指细长，像枯枝。然后，她开始下沉，一点点沉进地面，白影变淡，像被土吸进去一样。

“救我……”最后一声飘在空中，越来越轻。

裴青崖扑上去，伸手去抓，可只抓到一把雾。

“娘！”他跪了下来，膝盖砸在碎砖上，发出闷响，“别走！别走啊！”

陈九也被带得踉跄一步，手还抓着他后腰，现在却不敢再拉了。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

谢昭闭了下眼。

再睁开时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动摇，快得像风吹烛火。他没说话，可握袖的手松了，不再紧绷。

光幕还在，金圈儿一圈圈荡着，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。

刚才还是三方对峙，剑拔弩张；现在是两个人一个在跪，一个在撑，中间那个站着的，反倒像多余的人。

陈九低头看胸前的小塔，那道新亮的纹路还没熄，还在微微发烫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也不知道这幻象从哪来，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
这局，变得更乱了。

他喘了口气，抹了把脸上的汗，声音沙哑：“裴哥，起来。”

裴青崖没动。

“起来！”他加重语气，“你娘要是真需要你救，你现在趴这儿哭有用？你得活着，得拿到玉珏，得打破这破阵！你现在倒下，谁替你走下一步？”

裴青崖慢慢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眼睛红得吓人。他看了陈九一眼，又慢慢转过去，看向谢昭。

谢昭迎着他的目光，没躲。

两人隔着光幕对视。

一个满眼血丝，一个面无表情。
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裴青崖声音哑得不像话，“你知道她还活着？”

谢昭沉默。

几息之后，才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抢玉珏？”裴青崖咬牙，“你说你要‘拿回属于你的部分’，你有什么部分？你跟我娘有什么关系？”

谢昭没答。

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子，那里藏着玉珏。然后，他抬起眼，看着裴青崖，又看了一眼那幻影消失的地方，最终，什么也没说。

陈九盯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人不像刚才那么讨厌了。不是因为他心软，而是因为他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谢昭也在挣扎，哪怕只是一瞬，哪怕只是一丝眼神的闪动。

“你们以为，”谢昭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“只有你们在找答案？”

陈九皱眉。

“我不为任何人。”谢昭说，“我只为我自己拿到它。至于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没说下去，只是看了裴青崖一眼，“我不认识她。”

裴青崖没再说话。

他慢慢站起来，膝盖上的灰都不拍，手重新按回刀柄，指节发白。

陈九手还按在塔上，汗流浃背，可他知道，现在不能停。阵还在，人还在，玉珏还在谢昭手里。

他还有一口气。

还能撑。

雾气沉沉压着废墟，月光斜照，照在三人身上，拉出三条长短不一的影子。光幕未破，金圈儿一圈圈荡着，像永远不会停。

裴青崖站在原地，盯着谢昭。

陈九站在他侧后，手贴小塔，喘着粗气。

谢昭立于石阶，袖中藏珏，眼神复杂。

没人动。

没人说话。

风穿过断墙，吹起一片碎布，打着旋儿，落在幻影消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