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布片落在幻影消失的地方,打着旋儿,贴着地砖缝滑了半寸,不动了。
陈九的手还在塔上,指腹烫得像是要熟透。他没敢松,也不敢换姿势,就那么死死抠着小塔底部的凹槽,指甲缝里渗出点血丝,混着汗往下滴。胸口那股热劲儿还没散,反而越烧越旺,像有根铁条从喉咙捅进去,直通到肚子里。
裴青崖站起来了。
不是慢慢起的,是猛地一挺腰,膝盖上的碎砖被震开两块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他没拍灰,也没看自己腿,眼睛只盯着谢昭,嘴里蹦出一句:“我要救我母亲,谁也别拦我!”
声音不大,可字字砸在地上,震得断墙边的瓦砾都抖了抖。
陈九眼皮一跳,心说坏了——这人真要冲,塔阵立马就得塌。刚才那幻象来得邪门,不是他放的,也不是他能控制的,现在裴青崖脑子已经烧糊了半边,再往前扑,别说玉珏,命都得扔这儿。
他来不及多想,左手往塔心一按,心里默念:撑住,再撑一下!
小塔嗡地一震,比刚才亮得多。金光从塔身炸开,一圈圈往外荡,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,波纹滚得飞快。光幕瞬间加厚,原本薄得像层纸,现在硬生生涨成了一堵墙。塔底刚亮的那道新纹路,这时候红得发紫,烫得陈九掌心一阵阵抽筋。
裴青崖刚迈出一步,就被这股力道撞得往后踉跄,差点坐地上。他抬手扶墙,指尖在青砖上刮出三道白痕。
“你干什么!”他扭头冲陈九吼,眼珠子红得吓人,“我娘在等我!你拦我?!”
“我不是拦你。”陈九咬牙,嗓音压得低,“我是让你别把咱们仨全送进去。你现在冲过去,谢昭一甩手,玉珏没了,阵破了,你连她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,怎么救?”
裴青崖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话,但手又按回了刀柄上,指节绷得咯咯响。
谢昭还站在石阶上,没动。
他袖子垂着,脸一半明一半暗,跟刚才一样。可陈九看得清楚,那人右手在袖子里动了,应该是摸到了玉珏的位置。他没急着走,也没退,就这么冷眼看着底下两个快炸的人。
陈九喘了口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,顺着鬓角往下流,滑进衣领里冰得一激灵。他不敢低头看自己的手,怕一看就软了。塔还在震,说明还能撑,那就继续撑。
“谢昭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你听好了,我现在不想打,也不想抢。但你要敢碰这阵一下,我就让这塔把你和裴青崖一块儿锁死,谁都别想动。”
谢昭终于抬眼。
目光不急不缓,扫过陈九的脸,又落到他按塔的手上,最后停在那层金光上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,“这塔每用一次,你就丢一段记忆。上回忘了你们第一次见面的事,这回呢?要不要试试忘了你自己叫什么?”
陈九咧嘴一笑,牙上沾着点血沫子:“那也比你强。你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吧?一会儿忠臣,一会儿叛徒,袖子里揣个玉珏跟揣着祖宗牌位似的,累不累?”
谢昭眼神闪了一下。
还是没动。
可下一秒,他右手忽然从袖中抽出。
不是拿玉珏,是拔剑。
判官笔在他手里一转,笔杆裂开,寒光乍现——原来那根本不是笔,是把细长的短剑,刃口泛青,像是淬过毒。
他手腕一抖,剑尖直刺塔阵最薄的一角。
陈九早防着他这一手,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他瞳孔一缩,下意识把塔往胸前一压,嘴里喊了声:“来啊!”
剑锋撞上光幕的瞬间,整座塔“嗡”地狂震。
金圈层层炸开,像水面被砸了块巨石,波纹乱颤。谢昭那一剑刺得极狠,剑尖陷进光里三寸,硬是被弹了回来。反震之力顺着手臂往上冲,他虎口崩裂,血顺着剑刃往下淌,滴在石阶上“滋”地冒起白烟。
他后退半步,站稳,没再攻。
陈九却不好受。那一撞像是直接砸在他胸口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喉头一甜,一口血涌上来。他咬牙咽回去,舌尖都是铁锈味。
“谢昭!”他吼得比刚才还大声,“你别执迷不悟了!你以为拿了玉珏就能翻身?杨崇把你当棋子,你也把自己当棋子?你现在砍的是阵,明天人家就能拿你填坑!”
谢昭没答。
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剑,又抬头,目光穿过金光,落在裴青崖脸上。
“你娘要是真活着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,“她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吗?为了一个影子,不要命,不要兄弟,不要任务?”
裴青崖脸色一变。
“你闭嘴!”他吼,“你不配提她!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!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昭说,“我知道她戴的玉珏是什么样,知道她死前说了什么,也知道……她为什么选你活下来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连风都不吹了。
陈九愣住,手还按在塔上,可耳朵竖了起来。这话不对劲。太不对劲了。谢昭怎么可能知道这些?连裴青崖自己都说不清的事,他怎么张口就来?
裴青崖也僵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,眼睛死死盯着谢昭,像是要把对方看穿。
谢昭没躲他的目光。
他只是慢慢把剑收回袖中,动作平稳,仿佛刚才那一击从未发生。血从他指缝里往下滴,在月光下拉出几道暗线。
“我不是来杀你们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拿回我该拿的东西。你们要救母,我要活路,各取所需。但现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,“谁动,谁死。”
陈九冷笑:“那你站着别动啊,反正你最擅长这个。”
谢昭没理他。
他只是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玉珏,盖住伤口,站得笔直,像尊石像。
塔阵还在。
金光一圈圈荡着,比刚才更厚,也更沉。陈九觉得自己的手快要废了,可他不能松。一松,前面所有拼的都白搭。裴青崖还在边上喘粗气,刀没出鞘,可手一直按在柄上,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。
没人动。
没人说话。
风吹过断墙,卷起一点灰,扑在谢昭鞋面上,他都没掸。
陈九低头看了眼小塔。那道新亮的纹路还没灭,红得发黑,像是烧到了尽头。他知道这玩意撑不了太久,可现在也只能硬扛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低声说:“裴哥,听我一句,别冲动。”
裴青崖没回头,可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想救她。”陈九继续说,“我也信那影子不假。可我们现在在这儿打架,等于给人送菜。你娘要是真活着,她也不会想看你死在这堆烂砖头上。”
裴青崖手指松了一瞬,又立刻攥紧。
“所以?”他声音哑,“所以我们就不救了?等死?”
“不是不救。”陈九咬牙,“是得活着去救。你现在冲过去,玉珏没了,阵破了,谢昭一走,我们连她在哪都不知道。你还救个屁?”
裴青崖没答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眼,看向谢昭,一字一顿:“你告诉我,你怎么知道她选我活下来?”
谢昭沉默。
几息之后,才轻轻说:“因为……我也在那间屋子里。”
话落,风突然停了。
塔阵的金光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陈九猛地抬头,看向谢昭。
可就在这时,他胸口的小塔突然一烫,比刚才还狠,像是有人往他心口塞了块烧红的烙铁。他“呃”了一声,手一抖,差点松开。
金光剧烈晃动。
三人同时察觉。
谢昭眯起眼。
裴青崖往前半步。
而陈九,死死咬着牙,左手重新按回塔心,低声骂了一句:“别现在出事……给我撑住……”
塔身嗡鸣不止,那道红纹越来越亮,几乎要烧起来。
可它没再释放新术法,也没再显幻象。
它只是——
撑着。
金光一圈圈荡出去,罩住三人,封住废墟,像一口倒扣的钟,把所有杀意、执念、秘密,全都闷在里面。
谢昭站在原地,袖中玉珏微温。
裴青崖握刀,目光如刀。
陈九按塔,汗如雨下。
风不起,尘不扬,话未尽,局未破。
塔阵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