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又闪了一下,这次是持续的明灭,像接触不良的老日光灯管在挣扎。陈默没抬头看,他的手还贴在转学生后颈上,掌心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弱的搏动,温差不大,三十六度二左右,和昨晚他用模拟器完成“测量流浪猫体温”任务时的数据差不多。
他收回手,低声说:“还能说话吗?”
许晴拧开矿泉水瓶盖,蹲下来把瓶子轻轻递过去。对方没接,只是嘴唇动了动。她也没坚持,把水放在地上,离那双发抖的手近一点。
林小满的手机屏幕泛着冷光,指尖划过波形图。“脑电波频率稳定,没有远程信号接入痕迹。刚才那句话……应该是她自己说的。”
“她?”陈默看了林小满一眼。
“性别特征分析已完成。”林小满头也不抬,“声带振动模式、骨盆倾斜角、呼吸节奏——女性,年龄区间十七到十九,误差±0.3岁。”
转学生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视线落在陈默脸上。她张嘴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:“最后一块……龙鳞……在八中地下实验室……”
话没说完,整个人往前一栽。陈默反应快,一手托住她肩膀,另一只手已经从工装裤侧袋抽出折叠急救毯,哗啦一声抖开,披在她肩上。布料是银灰色的,反光面朝外,夜里能被车灯照见。
“别睡。”他把她半扶着靠向梧桐树干,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,“说了情报就能歇?没这规矩。”
她喘着气,睫毛颤得厉害,像是随时会断。“我……真的……只记得这个……他们不让我想别的……每次想起来……头就像被钻子搅……”
林小满盯着手机,忽然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说的是真话。”林小满把屏幕转向两人,“疼痛反应曲线和记忆提取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九十,伪造不了。而且……她的海马体有被电磁脉冲反复灼烧的痕迹,短期记忆区几乎全毁。”
许晴皱眉:“所以她是被人删过记忆?”
“不是删。”林小满收起手机,“是覆盖。每天灌入新指令,旧记忆就被挤出去。她能说出‘地下实验室’,说明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过很多次,成了本能反应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没立刻回答,像是在努力翻找某个快要消失的标签。过了几秒,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“我叫……小雨。”
“小雨。”陈默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挺好记的。比‘转学生’顺口多了。”
许晴脱下校服外套,盖在小雨腿上。布料还带着体温,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,动作不重,但稳。“别怕,我们保护你。”
小雨的眼珠动了动,看向她。
“你说出了情报,就不再是威胁。”许晴看着陈默的方向,语气认真,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守住你说出真相后的安全。”
陈默没接话,只是把手伸进卫衣兜帽,摸了摸那枚自制指南针。指针还在抖,方向没变,死死钉在八中主楼。
他眯起眼。
主楼最顶上那扇窗,刚才确实闪过一道蓝光。不是闪电,太短促,也不像监控探头的红外反射。倒像是有人在里面快速切换了某种设备。
“林小满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查一下主楼下面有没有登记过的地下室。”
林小满已经在操作了。手机连着一根数据线,另一端插在校服第二颗纽扣改装的摄像头接口上。她调出安城八中的建筑备案图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放大主楼地基部分。
“标准图纸显示,地下只有一层配电室,深度四点三米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开启电磁扫描,“但现在检测到的地底共振频率……来自更深的位置,至少十二米以下。空间面积不小,长宽约十五乘二十,墙体结构含铅量超标。”
“那就是防辐射的。”许晴皱眉,“谁会在学校底下建防辐射实验室?”
“猎魔人。”陈默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说漏了,咳嗽两声掩饰,“我是说,搞非法实验的。”
林小满没拆穿他,继续汇报:“能量场正在增强,波动频率和黑雾活性期一致。初步判断,那里有未关闭的暗魔装置,或者……正在激活的龙鳞。”
“最后一块。”陈默盯着主楼,“难怪她会被派来当诱饵。知道位置的人,本身就是钥匙。”
小雨靠在树上,呼吸渐渐平稳了些。她听见了,但没反应,像是已经耗尽了表达情绪的力气。
许晴蹲下身,把矿泉水瓶往她手边推了推:“喝一口,润润嗓子。等会可能还得说话。”
小雨没动。
“你不信我们?”许晴问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该信谁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上次醒来,是在一个白房间。他们让我背台词,说错了就用电流打。有一次我说‘我不想干了’,第二天我就站在七中门口,看着你们走进去……可我不记得是怎么过去的。”
“谁让你背的?”陈默问。
“穿白大褂的人。”她闭上眼,“左眼有个红点,一闪一闪的。他叫我‘测试体七号’,说我的任务是观察你们怎么救人……如果你们救,就把信号传回去;如果不救……他就把我变成下一个黑雾。”
林小满突然抬头:“信号传输完成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陈默问。
“就在她说出‘地下实验室’的瞬间。”林小满手指划过频谱图,“一段加密脉冲,通过校园Wi-Fi中继,跳转三次,最终指向城东某废弃基站。现在信号断了,但上传记录还在。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许晴慢慢站起身,“我们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陈默冷笑,“从她出现在八中门口那一刻起,这就是个局。故意留耳钉,故意吐出‘找你’,就是为了引我们过来。”
“可她也说了实话。”许晴看着小雨,“她不想害人。”
“所以她是棋子,不是棋手。”陈默点头,“但棋子也知道哪步棋最关键。”
他蹲下来,直视小雨的眼睛:“你还记得进去的路吗?那个地下实验室。”
小雨摇头:“我没进去过。他们只让我在校门口站着,说你们会来找我。但我……我做过梦。梦见楼梯是螺旋的,墙上画着齿轮,往下走的时候,心跳会变慢。”
“梦境记忆不可靠。”林小满提醒。
“但有可能是残留数据。”陈默说,“她被灌输过路线图,只是意识层面记不住,潜意识还记得。”
林小满迅速调出地形建模程序,输入“螺旋楼梯”“齿轮纹”“心跳减缓”三个关键词。屏幕刷新,生成六个可能入口点,全部集中在主楼西侧外墙下方。
“最可能的是老锅炉房通风井。”她指着其中一个标记,“那里原本连接地下储煤仓,九十年代封填过,但结构图显示有二次开挖痕迹。”
陈默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指南针还在抖,指针纹丝不动地指向主楼。
“那就只能去看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能去。”许晴突然说。
两人都看她。
“她刚脱离危险,种子还在体内。”许晴按了按小雨的肩膀,“我们现在把她丢在这儿进地下,万一有人来抓她怎么办?让她再被控制一次?”
“也不能带她进去。”林小满补充,“地下辐射超标,她的身体撑不住。”
“那就只剩一个办法。”陈默从工装裤内袋掏出密封袋,里面是之前捡到的耳钉零件,“我们得有人留下。”
“我留下。”许晴说。
“你不行。”陈默摇头,“你的符文笔能量波动太强,容易被探测到。而且你昨天刚用言灵术压制黑雾,他们的数据库里肯定有你的信号特征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陈默扯了扯卫衣兜帽,“我是个学渣,平时连作业都交不齐,谁会重点监控一个总在教室后排睡觉的人?”
林小满抬头:“我去。我的光影瞳可以屏蔽生命信号,伪装成无机物。而且我能实时传回数据。”
“你更不能去。”陈默弯腰捡起地上的急救毯,叠好塞回口袋,“你是唯一能监测她状态的人。万一她出事,只有你能发现。”
三人沉默。
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。
小雨忽然开口:“你们……不用管我。”
“哈?”陈默看她。
“我没事的。”她靠着树干,声音依旧虚弱,但眼神清楚了些,“我可以自己待着。你们去吧。龙鳞……很重要,对吧?”
“对你也很重要。”许晴说,“你现在是我们的人质,得由我们亲自保管。”
小雨愣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陈默看着她,忽然说:“等我们回来,我请你吃辣条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辣条。”他拍拍裤袋,“我这儿有一包,味道是香辣味的,生产日期在保质期内。虽然压得有点扁,但不影响食用。”
小雨没说话。
“不吃算你亏。”他耸耸肩,“一般人我还懒得请。”
许晴笑了下,伸手理了理小雨额前乱掉的头发:“乖乖坐着,别乱跑。我们很快就回来。”
林小满坐回台阶,打开手机监测界面,把天线角度调到最大。“我会一直盯着她的生命体征。有任何异常,立刻通知你们。”
陈默点点头,最后看了眼主楼顶端。那扇窗还是黑的,但刚才的蓝光,绝不是错觉。
他转身,迈出一步。
许晴跟上。
走了五步,他忽然停下。
回头。
小雨正望着他们,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。
“喂。”他喊,“别偷看我背包里的辣条。”
小雨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但他看见了,她眨了一下眼。
陈默转身,大步往前走。
许晴跟在他旁边,低声问:“真有辣条?”
“有。”他摸了摸裤袋,“还是限量版包装。”
“你根本没打算给她吃吧?”
“当然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辣条是用来吊胃口的,懂不懂?”
许晴摇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走向主楼西侧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林小满坐在台阶上,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。监测曲线平稳,小雨的呼吸频率逐渐恢复正常。
她抬头,看向那栋漆黑的教学楼。
指针仍在抖动。
地底的能量场,又增强了0.7个百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