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光还在崩刃斧的断口上爬,像一群赶工的蚂蚁,密密麻麻地往缺口里填。楚无咎指尖那滴血落下去的瞬间,整把斧子猛地一震,银光炸开一圈波纹,差点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陆家老祖往前凑了半步,拐杖都忘了拄稳,声音发颤:“成了?这……这气息,快归位了!”
他话音没落,楚无咎已经把手收了回来,指尖血珠悬着没动,眼神却扫向石室穹顶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像被谁用指甲划过青石板,黑气早已散尽。
可他就是觉得不对。
不是符文的问题——那玩意儿虽然邪性,但再邪也得靠血喂着才能动。眼下它确实吃了他的血,舒展了身子,像个饿鬼吃饱后打了个嗝,正懒洋洋躺着。可偏偏就在这一瞬,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,像是有人拿冰筷子在脊椎上轻轻刮。
他不动声色地抹了把脸,袖口蹭过额角时,顺手把竹篓往左挪了三寸。篓底磕在地面,发出“嗒”一声轻响,几乎被银光流转的嗡鸣盖住。
但他知道,够了。
三片锈铁片早被他指尖弹出,嵌进地面裂纹,呈三角分布,表面沾着锅灰和焦木碎屑,看起来跟其他垃圾没两样。可只要他脚尖一碾,就能引动地下微弱的地脉残流,形成一道凡火级的阻隔阵——当然,挡不住真正的高手,但至少能让偷袭者脚下打滑,多出半息反应时间。
“小友?”陆家老祖察觉他不对劲,“怎么了?斧子……是不是又出问题了?”
“没事。”楚无咎笑了笑,声音懒洋洋的,“就是觉得这斧子太给面子,我还没使劲呢,它倒自己忙活上了。”
他说着,指尖血珠微微一晃,像是要继续点下去。
可就在这时,石室中央的空气突然塌了一块。
不是破碎,也不是扭曲,而是像一张纸被人从背面戳了一下,中间凹进去,边缘还保持着平整。然后,一只脚踩了出来。
黑靴,窄裤管,衣摆垂落如墨染。
那人全身裹在黑袍里,连脸都藏在兜帽阴影下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。他落地无声,连尘都没扬起一粒,可整个石室的温度骤降,连那七件正在修复的残器都齐齐一颤,银光乱跳。
楚无咎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眼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讲道理的东西——比如一头牛走进酒楼点了一壶茶,还问有没有花生米。
陆家老祖却是勃然变色,拐杖“咚”地杵地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:“谁?!这是陆家禁地!你怎敢——”
黑袍人没理他。
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目光直接越过两人,落在石台上的崩刃斧上。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,像两盏点在深井里的油灯。
“这法器。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,“你们修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它是主人的东西。”
说完,他抬手。
不是掐诀,也不是蓄力,就这么平平常常地一抓。
可楚无咎脚边那堆废矿渣突然炸了。
不是被风吹的,也不是受灵气牵引,而是像一堆被点燃的炮仗,猛地朝四面八方溅射,其中几块正撞上他预先埋下的三片锈铁。
“叮——”
金光一闪,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却硬生生在空气中撑出一道弧形屏障,挡在石台前。
黑袍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第一次把目光转向楚无咎。
楚无咎冲他笑了笑:“客人都不敲门的?我家狗见了都要叫三声。”
黑袍人没答。
他只是五指一收。
那道金光屏障像纸糊的一样,“啪”地碎了。
紧接着,一股巨力扑面而来,楚无咎脚下一滑,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,青衫下摆擦过地面,蹭出一道灰痕。他咬牙撑住,手指死死抠进砖缝,才没让脑袋磕下去。
陆家老祖怒吼一声,拐杖猛地点地,周身灵气轰然爆发。他一手拍向石台,六件未完成修复的残器同时震颤,发出低沉共鸣,灵压如浪,朝黑袍人扑去。
黑袍人袖子一甩。
六道灵压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,瞬间溃散。反噬之力震得陆家老祖胸口一闷,喉头泛甜,踉跄着退了两步,拐杖都差点脱手。
“你……!”老头瞪眼,脸色涨红,“你竟敢伤我陆家之物!”
黑袍人依旧不语。
他再度抬手,这一次,目标明确——崩刃斧。
楚无咎瞳孔一缩。
他知道不能让他碰到那把斧子。那符文还在吸血,状态不明,万一被外力强行剥离,搞不好会炸。炸了倒不怕,怕的是炸完之后,那黑气顺着裂缝溜回九幽十八层,再带一群亲戚回来认亲。
他猛地一脚踹向石台边角。
一块拳头大的废矿渣飞起,直奔黑袍人面门。
黑袍人头一偏,矿渣擦着他兜帽飞过,砸在墙上,“砰”地碎成粉末。
可就在他偏头的刹那,楚无咎已借力跃起,人在半空,手中无剑,却并指如剑,朝着黑袍人手腕点去。
这一指,看似轻飘,实则暗含《太虚剑典》中的“断脉十三式”,专破护体真气。虽无剑气外放,可若点中,足以让对方整条手臂麻痹三息。
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,手腕一翻,掌心黑气翻涌,竟凝成一面小盾。
“嗤”地一声,楚无咎指尖点在黑盾上,像是戳进了一团湿棉花,力道全被卸走。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发麻,落地时一个趔趄,差点坐在地上。
他甩了甩手,嘀咕:“还挺滑。”
黑袍人缓缓转头,盯着他。
楚无咎冲他眨眨眼:“再来一次?我刚才没站稳。”
黑袍人没理他。
他再次抬手,这一次,速度更快。
陆家老祖怒吼着冲上前,拐杖横扫,试图拦下那一抓。可他人还没到,就被一股无形气劲撞中肩头,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,重重砸在墙上,闷哼一声,滑坐在地。
楚无咎咬牙,猛地将竹篓往地上一摔。
篓底朝天,哗啦啦倒出一堆破烂:焦木片、锈铁条、锅底灰、碎陶片……还有一小块他之前抠下来的崩刃斧残渣。
他脚尖一挑,那块残渣飞起,被他一把抄住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——
他把那块带着符文的金属残片,塞进了嘴里。
“噗!”陆家老祖差点吐血,“你干什么!那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楚无咎已经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残片上,随即狠狠一咽。
“咔。”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碎了。
紧接着,他整个人猛地一震,双眼瞬间失焦,又在下一秒恢复清明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五指张开,又握紧,像是在测试什么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不是想抢它。”
他抬头,看向黑袍人,笑容变得有点瘆人:“你是怕它认主,对吧?”
黑袍人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兜帽下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楚无咎没等他回答,忽然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轻轻一托。
石台上,那把正在修复的崩刃斧,微微一颤。
斧身上的银光忽然停滞了一瞬。
然后,斧柄末端,一点猩红缓缓浮现,像是一颗刚睁开的眼睛。
黑袍人猛然出手。
这一次,不再是试探,而是杀招。
他整个人如鬼魅般欺近,五指成爪,直取楚无咎咽喉。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连空气都被撕出尖啸。
楚无咎没躲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三根手指轻轻一捏。
地面那三片锈铁,同时亮起微不可察的红光。
黑袍人右脚刚踏出,脚底突然传来一阵灼热,像是踩进了炭火堆。他动作一滞,身形微偏。
就这一瞬。
楚无咎右手猛地一抬,崩刃斧腾空而起,斧刃朝下,直冲黑袍人头顶。
黑袍人被迫回手格挡。
“轰”地一声,斧身与黑气相撞,爆开一圈气浪,将石室内的杂物尽数掀飞。
陆家老祖趴在地上,帽子都飞了,头发乱得像鸡窝,哆嗦着喊:“你……你别拿它当武器啊!它还没修好!”
楚无咎咧嘴一笑:“修不好才好玩。”
他话音未落,斧身上那点猩红忽然一闪。
紧接着,整把斧子剧烈震颤,银光疯狂闪烁,像是内部有东西要破壳而出。
黑袍人眼神一变,竟不再攻击楚无咎,而是转身扑向石台,五指成钩,直抓斧柄。
楚无咎嘴角一勾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猛地将左手按向地面,三根手指同时下压。
“叮、叮、叮。”
三声脆响。
三片锈铁同时炸裂,化作三道赤红光线,在地面交织成三角阵,瞬间锁住黑袍人双脚。
黑袍人低头一看,瞳孔骤缩。
他想撤,可已经晚了。
楚无咎冷笑:“客人来了不请坐,我自己动手。”
他右手一引,崩刃斧调转方向,斧背朝下,狠狠砸向黑袍人后脑。
黑袍人猛地抬头,兜帽滑落。
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双眼漆黑如墨,额心处,赫然有一道细长的竖痕,像是从未完全睁开的第三只眼。
斧影落下。
楚无咎的嘴角还挂着笑。
陆家老祖捂着胸口,挣扎着抬头。
石室中央,黑袍人双膝跪地,崩刃斧卡在他肩胛之间,鲜血顺着斧刃缓缓流下,滴在地面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