崩刃斧卡在肩胛间的那一刻，楚无咎其实有点想笑。

不是因为赢了，而是因为他太清楚——这种程度的伤，对刚才那个连锈铁阵都能一脚踩化的家伙来说，顶多算被蚊子叮了一口。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跪下来的，就为了看看自己会不会得意忘形，冲上去补一刀，然后一头撞进早就张好的黑气网里。

结果他还真差点上当。

斧子飞出去的瞬间，黑袍人动了。不是挣扎，也不是反击，而是缓缓抬起头，额心那道竖痕像裂开的树皮，渗出一丝暗红。他没看楚无咎，反而盯着石台上的其余六件残器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，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。

“你们…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他右脚轻轻一抬。

地面三角阵的三片锈铁同时发出“噼啪”脆响，红光还没来得及亮起，就被一股黑气浇头盖脸压下，像是烧红的铁块被扔进油锅，滋啦一声焦化成渣，只留下三小撮黑灰，随风飘散。

楚无咎瞳孔一缩，脚尖一碾，往后急退三步。可还是慢了半拍——黑气顺着地面蔓延，如活物般缠上他的鞋底，一股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，像是有人拿冰针扎他脚心。

“啧。”他甩了甩脚，把那股黏糊劲儿抖掉，顺手从竹篓里抓了把锅底灰撒在地上。灰粉落地即燃，冒出一缕青烟，勉强把黑气逼退半寸。

陆家老祖这时候才从墙角爬起来，拐杖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，头发乱得像扫帚，嘴里还念叨：“你别拿它当武器啊！它还没修好！”这话听着像是骂楚无咎，其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心疼斧子还是心疼命。

可没等他说完，黑袍人已经站了起来。

不是踉跄起身，也不是咬牙硬撑，而是像一根被风吹直的旗杆，笔挺、平稳、毫无滞涩。崩刃斧还在他肩上插着，血顺着斧刃往下淌，滴在地面时竟不渗透，反而凝成一颗颗黑珠，滚进地缝里不见了。

楚无咎眯了眯眼。

这人不对劲。正常修士受这种伤，哪怕境界再高，气血也会紊乱一阵。可这家伙，气息比刚才还稳，黑气翻涌的速度反而加快了，像是……受伤反而让他更舒服。

“老头儿。”楚无咎侧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待会我往左跳，你就往右砸东西，越破越好。”

“啊？”陆家老祖一愣，“砸什么？”

“随便！陶罐木头都行，最好能响。”楚无咎说着，已经将竹篓整个掀翻，哗啦啦倒出一堆烂木头、废矿渣、碎陶片，“反正这屋里的东西，也没一个是完整的。”

话音未落，黑袍人动了。

他没冲楚无咎，也没去抢斧子，而是双手缓缓抬起，掌心朝天，黑袍鼓荡如翼。紧接着，他双脚离地，悬浮而起，像是一块被无形丝线吊起的黑布，无声无息地悬在半空。

楚无咎立刻察觉不对。

不是杀意变强了，而是空气变了。原本石室里还有点地脉残流的气息，混着铁锈和焦木味，现在全被一股阴湿的腥气盖住，像是雨后的坟地，踩一脚能挤出黑水来。

“要坏事。”他低声道。

下一秒，黑袍人双掌猛然下压。

没有风，没有声，只有两道漆黑掌印凭空浮现，朝着两人头顶轰然落下。掌印过处，地面开始生纹——不是裂开，而是长出黑色细线，像霉斑一样迅速蔓延，所经之处，灵气倒流，连带着楚无咎之前埋在砖缝里的几粒焦木灰都失去了反应。

“靠！”楚无咎猛地一脚踹向旁边石柱，借力跃起，人在半空时并指如剑，划出一道残缺剑痕。这一招他用过不止一次，靠的是剑主记忆里对星轨的理解，哪怕没有阵纹，也能引动一丝微弱星辉下坠。

果然，夜空中的某颗星微微一颤，一缕银光穿过穹顶裂缝，落在他指尖划过的轨迹上，形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光幕，勉强挡住了掌印边缘。

“轰”地一声，光幕炸裂，星辉四散。

楚无咎落地时一个趔趄，左臂传来一阵酥麻，像是被无数细针扎过。他低头一看，袖口已经焦了一大片，皮肤上浮起几道黑纹，正慢慢往肩膀爬。

“火！”他冲陆家老祖吼，“烧掉这些玩意儿！”

陆家老祖哪还用他提醒。老头儿早就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手中残钟上，双手猛力一拍。残钟嗡鸣震荡，音浪呈环状扩散，硬生生把爬向脚边的黑纹震断了几截。

可这也只是暂时的。

黑纹断了又长，像是有生命的东西，而且越长越快。转眼间，已有三条顺着地面爬到石台底下，开始侵蚀那六件正在修复的残器。残器表面的银光开始闪烁不定，像是灯芯快灭的油灯。

“不行……撑不住了！”陆家老祖喘着粗气，额头青筋暴起，“这股力道……不是灵力，是反规则的邪劲！”

楚无咎没答话。

他正盯着黑袍人的动作。

那人每打出一掌，身体都会轻微晃动一下，尤其是右脚踝的位置，黑气在那里明显稀薄一圈，落地时也有个几乎不可察的滞顿。就像是穿了双不合脚的靴子，走快了会绊一下。

他不动声色地抹了把脸，顺手把嘴角的血迹蹭在衣袖上。这一系列动作看似随意，实则是在掩饰眼神的变化——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刚才那一幕回放了三遍，确认不是错觉。

但这破绽太小了。小到如果他现在扑上去试，十有八九会被当成垂死挣扎，反手拍成肉饼。

得拖。

“老头儿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懒洋洋的，“你说他这身黑袍，是定制的还是捡的？穿这么严实，不怕热出痱子？”

陆家老祖一愣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：“都这时候了你还扯这个？！”

“闲聊嘛。”楚无咎耸耸肩，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把脚边一块焦木踢进地缝，“缓解紧张情绪。你看他，打个架跟做法事似的，双手一抬一按，跟拜年磕头差不多，就是少了句‘恭喜发财’。”

黑袍人似乎听到了，悬浮的身体微微一顿，掌印下落的速度缓了一瞬。

楚无咎眼睛一亮——有反应！

他立刻继续：“要我说，你这招式太呆板。不如学学街头卖艺的，加点锣鼓伴奏，再来段唱词，比如‘黑气滚滚如浓烟，专治各种不服汉’，观众肯定买账。”

陆家老祖简直想拿脑袋撞墙：“你闭嘴吧！再撩他咱俩就得躺这儿当陪葬品了！”

可奇怪的是，黑袍人真的停了下来。

他悬在半空，双手缓缓放下，黑气收敛了一瞬。那张苍白的脸转向楚无咎，兜帽下的双眼幽光闪烁，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。

“你……不怕死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。

“怕啊。”楚无咎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但我更怕无聊。你这一套打下来，我都快睡着了。要不咱们换个玩法？比如猜谜语？输的人脱一件衣服？”

黑袍人没说话。

但他抬起的手，不再是掌印，而是五指成爪，黑气在他指尖凝聚成一条细长黑线，像是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。

楚无咎知道，真正的杀招来了。

他不再废话，猛地一脚踩碎脚下地面，引出一缕地脉残流，火红色的气流顺着裂缝喷出，冲刷向蔓延而来的黑纹。火焰与黑气相触，发出“嗤嗤”声响，暂时遏制了侵蚀速度。

陆家老祖也拼了老命，将残钟高高抛起，双手结印，强行催动最后三成灵力。残钟在空中剧烈震颤，音浪一波接一波，勉强撑起一道屏障。

两人背靠背站着，呼吸沉重，衣衫染尘，明显已是强弩之末。

黑袍人俯视着他们，缓缓抬手，黑线拉长，指向石台上的崩刃斧。

楚无咎心里一紧——他知道，对方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杀人，而是夺器。只要斧子一离台，那些符文很可能彻底失控，到时候别说修复，整座石室都得炸成渣。

他必须拦。

可就在他准备跃身拦截时，黑袍人突然第三次俯冲而下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楚无咎横身格挡，却被一掌震飞，整个人撞断一根石柱，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，嘴角再次溢血。

他落地翻滚，视线无意扫过对方落地瞬间——右脚踝处黑气稀薄，且有轻微滞顿，像是旧伤复发。

他立刻低下头，借着抹血的动作掩饰眼神变化，顺势盘坐调息，实则闭目回放那一瞬画面。

没错，每次发力转折，那里都会慢半拍。

他低声对陆家老祖道：“别硬撑……拖住他就行。”

言语听着是求存，实则是为自己争取观察时间。

石室内，黑气翻涌，残器嗡鸣，星辉微弱。楚无咎坐在碎石堆中，左臂微颤，表面示弱，实则双眼微眯，死死盯着黑袍人每一次落脚的瞬间。

而黑袍人立于高处，黑袍猎猎，气息稳定，双目幽光闪烁，持续发动压制性攻击，尚未察觉自身破绽已被留意，仍掌控战局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