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背靠着断柱,左臂的黑纹正一寸寸往肩头爬,像几条细蛇顺着血脉往上钻。他没看那纹路,也没去管肋骨处那阵一阵的钝痛,只把右手按在地面,指尖轻轻蹭着砖缝里残留的地脉火流。
这火流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但对他来说够了。
刚才那一撞,不是白挨的。他在空中翻滚时,视线扫过三次——神秘人俯冲、落地、发力,每一次右脚踝都慢半拍,像是旧伤被压住又强行撑起。那地方的黑气稀薄得反常,落地时还有个极短的滞顿,就像穿了双挤脚的靴子走路,想快也快不起来。
他闭了闭眼,脑子里把这三幕来回倒了三遍,确认不是错觉。
“老祖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待会我动,你就攻他脚踝。”
陆家老祖正咬牙撑着残钟,音浪屏障已经裂了两道口子,黑纹正从缝隙里往外钻。他听见这话,差点一口气岔过去:“你让我打哪儿?”
“脚踝。”楚无咎重复一遍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吃米饭还是馒头”,“右边那个,黑气最淡的地方。”
“你疯了吧?”陆家老祖差点跳起来,“那玩意儿能碰?他连崩刃斧插着都不带喘的,你让我去踢他脚脖子?”
“你不踢也行。”楚无咎眼皮都没抬,“等会他一掌下来,直接把你拍进地里当桩子,省得再费劲挖了。”
陆家老祖噎住,瞪着他,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:“你小子……真不怕死。”
“怕啊。”楚无咎咧了咧嘴,嘴角还带着血,“可总得有人活下来修那七件破铜烂铁,你说是不是?”
他说完,慢慢盘坐起来,左手搭在右腕上,像是在调息,实则借着这个动作遮住眼神——他一直在盯着高处悬浮的黑袍人。
那人还在等,双手垂落,黑气缓缓流转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可能射出致命一箭。但他没动,似乎也在观察下方两人有没有露出破绽。
楚无咎知道,这是机会。
越是高手,越喜欢等对手先乱。只要一方露出急躁、恐惧、慌乱,另一方就能顺势压上,一击毙命。现在神秘人不动,说明他还觉得自己稳操胜券。
那就让他继续这么觉得。
“老祖。”楚无咎又开口,声音更轻了,几乎只剩气音,“你待会装喘不过气,然后摔一跤,最好砸出点响动。”
“摔一跤?”陆家老祖瞪眼,“我好歹也是陆家老祖!”
“那你待会就躺那儿别动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让那黑袍子拿你当垫脚石,踩着你去抢斧子也行。”
老头儿咬牙,最后狠狠啐了一口:“行!我摔!摔完你要是没动静,我就真躺着不起来了!”
楚无咎没回话,只把手伸进竹篓,摸出几块废矿渣,捏在手里掂了掂。这些渣子是他之前炼器剩下的边角料,大小不一,边缘锋利,扔出去能划破脸。
够了。
他把矿渣藏在袖中,闭目调息,呼吸放得又慢又沉,像是真在恢复体力。实际上,他的神识正沿着剑主记忆里的《观微诀》一点点扫过对方的动作轨迹——每一次黑气流动的节奏,每一次肢体发力的顺序,尤其是右脚踝处那圈异常薄弱的能量场。
就是那里。
他忽然睁开眼,看了陆家老祖一眼。
老头儿立刻会意,猛地咳嗽两声,整个人往前一扑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手里残钟脱手,滚出老远,音浪屏障应声而碎。
黑袍人果然动了。
他目光一转,锁定了陆家老祖,双爪缓缓抬起,黑气再次凝聚成弦状,显然是要先解决这个“已经倒下”的威胁。
就是现在!
楚无咎猛地跃起,袖中矿渣甩手就抛,直奔黑袍人面门。那些废渣在微弱星辉下折射出点点银光,像是突然炸开的一小片流星雨,虽不伤人,却足够干扰视线。
同一瞬,陆家老祖从地上弹起,快得不像个力竭的老头。他右掌灌满灵力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自右侧突进,直扑黑袍人右脚踝。
黑袍人反应极快,立刻收爪欲退,可终究慢了半拍——陆家老祖的掌风已经扫到脚踝处,黑气“嗤”地一声炸开,像是热油泼雪,瞬间溃散了一大片。
紧接着,楚无咎的指尖划过空气,一道残缺剑痕无声浮现,直指同一位置。这一招他用得极巧,没引星辉,也没动真元,纯粹是借着剑主记忆对“力点”的理解,精准切在对方能量流转的断层上。
双重打击命中刹那,黑袍人身体猛地一晃,悬浮之势瞬间瓦解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,直直摔落地面。
“轰”地一声,尘土飞扬。
楚无咎没停,落地瞬间一脚踢起焦木灰,混着地脉火流往前一扬。灰粉遇火即燃,形成一道短暂火墙,正好封住对方起身路线。
陆家老祖也不含糊,抄起残钟就砸,音浪震荡如雷,逼得黑袍人刚撑起半身又被迫低头防御。
“左边!”楚无咎低喝。
陆家老祖立刻抡钟横扫,音波呈弧形扩散,硬生生把对方逼向右侧死角。楚无咎紧随其后,指尖再划,三道微型绊阵凭空成形,全落在对方脚步必经之路上。
黑袍人接连踩中,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,身形愈发不稳。他终于意识到不对,怒吼一声,双掌猛然下压,黑气如潮水般爆发,竟将周围数丈内的所有杂物全都震飞。
楚无咎早有防备,抓起竹篓挡在面前,被一股巨力掀翻出去,后背撞上石台,震得七荤八素。但他落地时仍死死盯着对方右脚踝——那里的黑气已经彻底溃散,露出底下一块暗红色的旧疤,像是被什么极寒之物冻伤过,又像是被火焰反复灼烧留下的烙印。
原来如此。
这伤不是新添的,而是老毛病。难怪每次发力转折都会滞顿——根本是强行压制旧伤在战斗。
“老祖!”他抹了把嘴角血沫,大喊,“再压他一脚!这次他站不起来了!”
陆家老祖哪还用他提醒。老头儿早就憋足了劲,见对方摇摇欲坠,立刻猱身而上,右脚狠狠踹向那处伤疤。
“砰”地一声,黑袍人整个身子横飞出去,后背重重撞上石墙,崩刃斧终于从肩胛间脱落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挣扎着想爬起,可右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来。
楚无咎缓缓站直,左臂黑纹仍在蔓延,但他像是完全没感觉。他一步步走过去,手里捏着最后一块废矿渣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很强。”他开口,“受伤还能越战越勇,黑气反哺,挺厉害的邪功。”
黑袍人抬头,兜帽下的双眼幽光闪烁,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。
“可你有个问题。”楚无咎蹲下身,把矿渣轻轻放在对方脚边,“你太依赖这伤了。是不是每次受创,黑气就越强?所以你故意让人打中,好借机爆发?”
黑袍人没说话,但眼神变了。
楚无咎笑了:“可惜啊,你碰上我。我知道怎么对付这种‘越伤越强’的家伙——打断你的节奏就行。”
他说完,忽然抬脚,用鞋尖轻轻点了点对方右脚踝的伤疤。
“啧。”他摇头,“这伤,至少三十年了。旧疾未愈,强行催动邪功,现在经脉里全是反噬的裂痕吧?我劝你,下次打架前先看看大夫。”
黑袍人终于动了。
不是攻击,而是猛地抬手,黑气汇聚成一道锥形,狠狠刺向天花板。石屑纷飞间,一道裂缝迅速扩大,他借着这股冲击力,整个人倒飞而出,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尘埃落定。
石室内一片狼藉,残器嗡鸣渐歇,星辉微弱照进来,映得满地碎石泛着青光。
陆家老祖拄着残钟走过来,喘得像头老牛:“跑了?”
“跑了。”楚无咎点点头,慢慢坐回地上,这才感觉到左臂的麻木已经蔓延到肩膀,“跑得还挺干脆。”
“你不追?”
“追什么?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他又没偷咱家米缸。”
老头儿看他一眼,忽然笑出声:“你小子……真是怪物。”
楚无咎没答话,只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,然后伸手,从石台上捡起崩刃斧的残片,轻轻摩挲了一下断裂处的符文。
那符文微微一动,像是在呼吸。
他眯了眯眼,把残片放进竹篓,顺手抓了把锅底灰盖住。
石室中央,六件残器静静悬浮,银光微闪,等待修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