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坐在地上,左臂的黑纹已经爬到肩胛骨边缘,像一条冻僵的蛇卡在关节处动弹不得。他没去管那股麻木感,只把手掌贴在地面,指尖轻轻蹭着砖缝里残留的地脉火流——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够用了。
陆家老祖拄着残钟走过来,喘得像刚犁完十亩地的老牛:“你小子……还动得了不?”
“动不了也得动。”楚无咎咧嘴一笑,嘴角还有血沫,“六件残器悬在半空,等咱们给它们办个圆满的结尾。”
老头儿低头看了看石台上静静悬浮的六件法器:崩刃斧、断脊枪、裂魂锥、碎星轮、焚心链、破月钩。每一件都曾是三百年前大战中被硬生生拧断的存在,断裂处泛着诡异的暗光,像是不甘就此沉寂。
“刚才那一战耗了你大半力气,现在还要强行收尾?”陆家老祖皱眉,“万一中途崩了,前功尽弃不说,反噬能把你经脉烧成焦炭。”
“所以才要快。”楚无咎说着,从竹篓里摸出几块废矿渣,捏在手里掂了掂,“慢了气散神乱,更危险。”
他没再多说,直接盘坐起来,左手搭右腕,遮住眼神的同时,神识已顺着《观微诀》扫过六件残器底部的符文节点。这些节点原本该由高阶炼器阵支撑,可眼下阵法全毁,只能靠外力导引。
楚无咎把矿渣按特定角度摆在地上,形成一个极简的导流阵。这不是什么高深手段,只是把残余灵力和地脉火流引向关键位置的小技巧,连庄户人家补锅都能用上。
“成了?”陆家老祖凑近看。
“差得远。”楚无咎摇头,“这只是让它们别乱抖。”
他说完,咬破掌心,一滴血落在导流阵中心。血珠沿着矿渣缝隙缓缓流动,最终渗入六件残器底部的符文节点。这是尘世洲匠人世代相传的“炼器誓约”——以血为引,表心意纯粹。虽无实际增幅,却因心诚而易引发共鸣。
果然,六件残器震颤渐缓,开始缓缓旋转,彼此之间隐隐有银丝状能量连接。
“动了!”陆家老祖眼睛一亮,“真的动了!”
楚无咎没吭声,额头已渗出细汗。左臂的黑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分神,猛地一抽,顺着肩膀往脖子爬了一寸。他闷哼一声,右手迅速划过空气,在身前布下三道微型绊阵,借着反冲力稳住心神。
“你还撑得住?”老头儿紧张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楚无咎擦了把汗,“就是这胳膊不太听话,跟借来的似的。”
他继续引导血气,指尖轻点每一处断裂接口。随着频率逐渐同步,六件残器的旋转越来越快,银丝交织成网,最终“咔”地一声,严丝合缝地嵌合成一个环形结构。
刹那间,一道耀眼的光柱自环心冲天而起,直破穹顶裂缝,刺入夜空。整座大殿嗡鸣不止,连远处山林里的鸟雀都被惊飞。
陆家老祖仰头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,嘴唇微微发抖:“成了……真成了……三百年的难题,就这么……成了?”
楚无咎瘫坐在地,喘得比他还厉害:“可不是成了?不然你以为我白流这么多血?”
老头儿转头看他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,真是个怪胎。别人炼器恨不得搬出九重阵、请动星官,你倒好,用锅底灰搭桥,拿锈铁片当阵眼,最后还非得滴血才算数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,东西是活的。”楚无咎揉了揉发麻的手指,“只要它肯认主,哪怕是一块烂木头,也能劈开山壁。”
话音未落,天空忽生异变。
那道光柱尚未消散,云层突然裂开一道口子,一道赤金色流光如陨星坠落,“轰”然砸进百丈外的荒地,激起烟尘如莲绽放,泥土四溅,焦土翻卷。
陆家老祖愣了一下,拔腿就往外冲:“天降异物!快去看看!”
楚无咎慢了一拍,扶着石台勉强站起,左臂的黑纹终于停在颈侧,不再蔓延。他拎起竹篓,拖着步子跟了上去。
荒地上,一个直径两丈的坑赫然在目。坑底躺着一块通体漆黑、表面泛着金属冷光的异铁,形状不规则,边缘呈波浪纹,触手冰凉却不结霜,仿佛自带隔温之效。
陆家老祖蹲在坑边,伸手摸了又摸,声音都在抖:“这……这是天外陨铁!是上天对我们修复法器的奖励啊!”
楚无咎站在坑沿,目光落在陨铁边缘天然形成的波纹状纹路上,瞳孔微缩——那纹路竟与太虚剑主时代记载的“星髓铁”有三分相似。当然,他不会说出来。
他只是低声自语:“质地特殊……或可锻剑。”
“你说啥?”陆家老祖抬头。
“我说,这玩意儿放这儿不安全。”楚无咎跳下坑,从竹篓里抽出一片焦黑的废木片,轻轻刮取陨铁表面的一点碎屑,小心翼翼放进竹篓夹层。
“你要带走?”老头儿问。
“嗯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凡铁尚有人争,何况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宝贝?留在这儿,迟早引来豺狼虎豹。”
陆家老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行,那你拿去吧。反正这东西也不是我陆家祖上传下的规矩能管得了的。”
楚无咎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心疼?”
“心疼?”老头儿摇头,“我能亲眼看见六件残器归位,还能赶上天降奇铁,已是莫大的福分。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是真能用它炼出一把好剑,也算替这片大地添一段传奇。”
楚无咎没再推辞,只将竹篓背好,站起身望向远方山影。夜风拂过,吹乱了他额前几缕碎发,露出那双看似慵懒实则凌厉的丹凤眼。
他知道,这陨铁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
他不需要九重阵,不需要星官助阵,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功法。只要有材料,有火,有地脉一丝热流,他就能让不可能变成可能。
就像当初用烂木头布出诛仙剑阵雏形,用凡火重演九重天雷锻体诀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陆家老祖拍拍他肩膀,“你这身子都快散架了,先回去歇着。明天我让人把库房里最好的材料搬出来,随你挑。”
“不用。”楚无咎摇头,“我要的东西,不在你库房里。”
“那是哪儿?”
“我自己找。”他说完,迈步朝外走去,脚步虽慢,却一步未停。
陆家老祖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喃喃道:“这小子……怕是要改命。”
而此刻,楚无咎正走在回西厢的路上,竹篓里装着陨铁碎屑,怀里揣着未说出口的念头。
他不需要闭关,也不需要准备太久。
只需要一把火,一处安静的地方,再加上一点点运气。
至于剑的名字?
等它自己开口再说。
他抬头看了眼星空,北斗第七星微微闪烁,像是回应某种隐秘的召唤。
他嘴角一勾,低声道:“来得正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