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走回西厢的路上,夜风一吹,左臂那道黑纹又抽了抽。他停下脚步,把竹篓换到另一只手,顺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啃了一口。这饼是早上阿九偷偷塞给他的,硬得能砸核桃,但胜在顶饿。
他边走边嚼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晃。远处陆家族地灯火通明,主殿方向人影晃动,估摸着是老祖刚开完会回来。楚无咎没急着进屋,反而蹲在院墙根下,掏出随身带的小刀,在地上划拉了几道线。
“导流三寸,偏角十七,嗯……差不多。”他嘀咕着,拿手指量了量距离,又把焦木枝插进土里当标记。
正画着,一道咳嗽声从背后传来。
“我说小友,你这是在种地还是排兵?”陆家老祖拄着根乌木杖走过来,袍角沾着草屑,显然是刚从荒地那边回来。
楚无咎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种不了地,排不了兵,就是记个数。”
老头儿瞥了眼地上的痕迹,哼了一声:“记什么数?记我陆家哪块地埋了宝贝?”
“您家宝贝都在明面上摆着,用不着挖。”楚无咎咧嘴一笑,顺手把干饼剩下的半块递过去,“要吗?刚出炉,保熟。”
老祖白他一眼:“你当我是叫花子?”
“那您半夜跑荒地刨铁,图啥?”楚无咎反问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老祖从袖中取出一方黑布包裹,往石桌上一放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解开布角,露出那块天外陨铁——通体漆黑,表面波纹如水,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空气。
“整块的,给你。”老祖说,“族里几个后生挖了半个时辰才搬回来,差点闪了腰。”
楚无咎没立刻伸手,反而先活动了下手腕,咔吧作响。“您就这么信我?不怕我拿去炼个锅铲?”
“你要是真炼出锅铲还能引动星辉,那我也认了。”老祖瞪眼,“再说,你那点小心思我看得明白。你早就不稀罕我库房里的东西了,对吧?”
楚无咎笑了笑,这才伸手接过陨铁。
入手冰凉,却不刺骨,反而有种温润的质感,像是冬日里摸到的老榆木门板。他掂了掂,轻得有些出乎意料,明明看着有两百来斤,拿在手里却像三十斤的沙袋。
“不错。”他点点头,“不沉,好带。”
老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:“你就这点评价?我还以为你要吟诗呢!”
“诗留着等剑成了再念。”楚无咎把陨铁小心放进竹篓,压在最底下,上面盖了层废矿渣,“现在得想正事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老祖皱眉。
“闭关。”楚无咎直起身,拍了拍青衫,“我要炼它。”
“现在?”老头儿一愣,“你左臂那鬼纹还没消,经脉虚得像筛子,连站都站不利索,闭哪门子关?”
“就是因为站不稳,才得赶紧闭。”楚无咎揉了揉肩胛骨,那里还残留着一阵阵钝痛,“等它爬到脖子上,我就真成傀儡了。趁现在还能动,先把炉子搭起来。”
老祖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小子啊……真是属驴的。劝不动,打不走,自己撞南墙还得骂墙碍事。”
“您这比喻不太吉利。”楚无咎挠头,“不过意思我懂。”
“我不是不让你炼。”老祖语气缓下来,“但至少歇三天,养足精神。你现在这状态,一个火星子蹦脸上都能晕过去。”
“三天太长。”楚无咎摇头,“敌人不会等我养好。今天晚上就得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城外三十里,旧药庐。”他说,“百年前有个采药人住过,后来没人去了。林子密,路难找,适合躲清净。”
老祖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铁给你?”
楚无咎一顿:“因为我不挑材料?”
“因为你敢用烂木头点星火。”老祖盯着他,“别人炼器怕失败,你炼器怕没动静。我看你那天刮铁屑的样子,就跟孩子拆炮仗似的,就差喊‘爹来看’了。”
楚无咎嘿嘿一笑:“那场面确实值得围观。”
“所以我相信你。”老祖正色道,“这块铁不是奖励,是托付。我希望你能用它,做出点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东西。”
楚无咎收起嬉笑,双手抱拳,郑重行了一礼:“多谢老祖,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老祖摆摆手:“别整这些虚的。记住,炼坏了不丢人,死在炉子边上才叫冤。”
“明白。”楚无咎背上竹篓,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老祖叫住他,“我派两个人守在外围,万一有人来袭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楚无咎打断,“上次修复残器时都有人摸进来,说明你们陆家族地也不安全。我不信别人,只信自己布的阵。”
“可你一个人闭关,出了事谁也不知道!”
“我知道就行。”楚无咎转身往外走,“真被人杀了,早点发现也没用;要是活着出来,自然有人看见。”
老祖站在原地,望着他背影渐远,忍不住喊了一句:“你小子要是死了,我可不给你收尸!”
“放心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我死之前肯定给您捎个信儿。”
话音落下,人已消失在夜色中。
***
月光穿过林梢,洒在一条荒草掩映的小道上。楚无咎走得不快,但一步没停。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荡,里面传出细微的碰撞声,像是陨铁在和废矿渣聊天。
他中途歇了两次,一次是左臂抽筋,靠着树干缓了半刻钟;另一次是碰到条拦路的毒蛇,被他顺手捡起扔进了竹篓,打算回头泡酒用。
天快亮时,他终于到了旧药庐。
这地方果然荒得彻底:三间歪斜的土屋,屋顶塌了半边,院墙倒了两段,门前石阶裂成七八块,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艾,风一吹,味道冲鼻子。
楚无咎推门进去,门轴“嘎吱”一声,吓得他自己都抖了一下。
屋里还算干净,大概是多年无人打扰,灰尘都积成了薄毯。角落堆着些腐烂的药筐,墙上挂着一把锈锄头,桌案上甚至还留着半页泛黄的《百草录》。
他放下竹篓,先绕屋子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活物藏匿。然后从篓里掏出几片废矿铁,分别摆在四角门槛处,又折了四根焦木枝,插在矿铁旁边,形成一个简易的四方阵。
“绊脚阵,最低配版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触发就响,不杀人,专吵人。”
接着他盘坐在屋子中央,闭目调息。左手搭右腕,缓缓引导体内残余的地脉火流,沿着经络游走。左臂黑纹虽未消退,但已不再蔓延,像是被冻住的蚯蚓,暂时老实了。
他睁开眼,从竹篓底层取出陨铁,放在身前。
没有动手熔炼,也没有查阅记忆,更没点燃炉火。他只是静静看着它,像在看一块即将开口说话的石头。
片刻后,他伸手摸了摸铁面,指尖划过波纹边缘,低声说:“你要是不想被炼,现在还能逃。”
当然,铁不会动。
他笑了笑,把铁收回竹篓,靠墙坐下,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,慢慢啃了起来。
天光微亮,晨雾弥漫。一只山雀落在屋檐断梁上,歪头看他。
楚无咎咽下最后一口饼,拍拍手,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向远方陆家族地的方向。
他知道,老祖此刻大概正坐在主殿喝茶,一边骂他不省心,一边派人暗中打听他的消息。
他也知道,这片大地上,还有不少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怎么把这块天外飞来的黑铁,变成一把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剑。
他转身回屋,从竹篓里取出火折子,轻轻吹燃,丢进角落早已搭好的土炉里。
火焰腾起,照亮他半张脸。
他盘膝坐下,双目微闭,手抚竹篓,身边摆放着尚未启用的炼器工具与那块漆黑陨铁,气息沉稳,心神凝聚。
万事俱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