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丢进土炉的那一刻,火星子噼啪炸开,干柴“轰”地一声燃了起来。
楚无咎盘腿坐在炉前,竹篓放在身侧,手从里面把那块天外陨铁拎了出来。黑乎乎的一坨,表面波纹像是凝固的水浪,边缘锋利得能刮破手指。他掂了掂,轻得不像话,明明看着有两百斤,拿在手里却跟个破木板似的。
“还挺乖。”他嘀咕一句,把陨铁轻轻放进炉心。
火焰立刻往上舔,烧得挺欢实。炉壁被烤出细密裂纹,像老树皮一样炸开几道口子。楚无咎没动,只盯着炉里看。他早就在炉底铺了层废矿渣,又用焦木搭了个小架子,让铁块悬空受热,不直接贴底,免得传热不均炸炉。
半个时辰过去,火势未减,柴加了三回,风道也调了两次,连屋角那把生锈的破蒲扇都被他拿来鼓风。可那块铁就跟睡着了一样,一点动静没有,连个热气都没冒出来。
楚无咎皱了下眉。
他伸手探向炉口,掌心离铁还有三寸,就感觉一股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。不是烫,是冷,像是摸到了冬天井里的石板。
“怪事。”他收回手,搓了搓指头。
换柴。这次挑的是油松枝,树脂多,烧起来火旺烟黑。他把整捆都塞进去,火苗“呼”地蹿高半尺,炉膛内壁开始泛红。
还是没用。
陨铁表面那层波纹,连个褶子都没起。
楚无咎坐直了些,呼吸慢了半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——左臂上的黑纹还趴在那里,像条冻僵的蜈蚣,暂时没往上爬。但刚才那一阵急火攻心,心跳快了两下,肋骨处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,像是有人拿小刀在里面慢慢刮。
他没管疼,反倒冷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硬气。”
说着,他起身走到墙角,把竹篓翻了个底朝天。哗啦一声,一堆破烂倒出来:半截锅铲、几片锈铁皮、三根焦木枝、一小撮锅底灰,还有昨天顺手捡的那条毒蛇,已经冻僵了,蜷在角落一动不动。
他蹲下身,挑了块指甲盖大的废铁片,用草绳绑在一根细木条上,做成个简易夹钳。然后小心翼翼伸进炉里,想把陨铁翻个面看看。
刚碰上,就听见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冷水滴进热油锅。铁片接触的地方冒出一缕黑烟,夹钳“啪”地断了。
楚无咎缩手,木条掉进火里,转眼烧成灰。
“脾气还不小。”他甩了甩手,吹掉指尖的火星,“我好心给你翻身,你还咬人?”
他索性不试工具了,直接把手伸进炉口。
这一次,他运了点残余的地脉火流护住掌心。热浪扑脸,眉毛都快卷了,但他硬是把手撑到了陨铁边上,五指一张,想把它端起来。
结果一用力,整块铁纹丝不动,反倒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“嘿?”他瞪眼,“你还真当自己是祖宗了?”
他又试了一次,加了三分力,手臂青筋都绷了起来。炉火被牵动,猛地一晃,火星子溅到袖口上,烧出个小洞。
还是没搬动。
楚无咎喘了口气,退开两步,盯着炉子里那块黑铁,眼神变了。
刚才那一下,他分明感觉到——这铁不是烧不化,而是……排斥火。
凡火进不去,就像油泼在石头上,滑溜溜地全跑了。它不吸热,也不散热,像个死物,可偏偏又能震断他的夹钳,还能烧毁工具。
“不是火不够。”他喃喃道,“是你压根不想被烧。”
他忽然想起陆家老祖把这块铁交给他时说的话:“别人炼器怕失败,你炼器怕没动静。”
现在可好,动静是没有,死寂得很。
他绕着炉子走了两圈,捡起那把锈锄头,敲了敲炉壁。声音闷得像打在棉被上。他又用焦木枝蘸了锅底灰,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导流图,标了风道、火口、热量分布,最后画了个圈,把陨铁圈在里面。
“按理说,这种密度的材料,就算来自天外,只要温度够,结构迟早会松动。”他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,“可你现在这样子,倒像是……有人提前给你下了封印?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炉中。
陨铁静静躺着,波纹未动,连反光都没有。
楚无咎忽然笑了:“你要是个活的,现在该开口说话了。你不说话,我就当你默认了。”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下手腕,咔吧作响。然后从竹篓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,抖了抖,倒出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。这是他在陆家族地顺手刮下来的药渣,据说是百年前采药人留下的“地心火引”,据说能助燃极寒之物。
他捏了一点,撒进炉火。
粉末一碰火焰,立刻爆出一团紫红色火星,火势猛涨,炉壁都开始发红。
可陨铁依旧冷冰冰的,连颜色都没变。
楚无咎眉头越皱越紧。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发现手心也出了汗,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些。
“邪门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知道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。左臂的黑纹虽然暂时安稳,但每多拖一刻,风险就多一分。他必须尽快炼剑,否则等那玩意爬到心脉,别说炼器,走路都得扶墙。
可现在连第一步都卡住了。
他盯着炉火,脑子里飞快过着这些年见过的所有难熔材料:玄冥铁、九幽晶、雷击铜……哪一种都有破解之法,要么借星火,要么引地脉,要么用血祭温养。可眼前这块,既不像金石,也不像灵矿,倒像是……某种活着的东西在装死。
他忽然蹲下身,从地上抓起一把灰烬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没有焦味,没有金属气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他冲炉子里低吼,“我不拆你,不炼你,我就问你一句——你想不想被炼?”
炉火安静地烧着,没人回答。
楚无咎坐回地上,背靠土墙,闭上眼。
他开始调息。左手按在左臂黑纹处,缓缓引导体内残存的那点地脉火流,沿着经络一点点梳理。心跳慢慢稳下来,呼吸也拉长了。额头的汗止住了,手心的湿意也干了。
他知道,慌没用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得冷静。
他睁开眼,目光再次落回炉中。
这一次,他不再看火,也不再看铁,而是盯着它在火光下的影子。
影子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但仔细看,会发现它的轮廓……有点歪。
不是炉火晃动造成的那种晃,而是影子本身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,微微偏移了半寸。
楚无咎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,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个影子。
过了足足一炷香时间,那影子才慢慢回正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偏移,只是错觉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嘴角扯了扯,“你还知道躲?”
他忽然伸手,从竹篓里掏出那条冻僵的毒蛇,拎着尾巴提起来,对着炉火晃了晃。
“你说,我要是把你扔进去,它会不会动一动?”他问蛇。
蛇当然不会答。
他笑了笑,随手把蛇丢进火堆。蛇尸一碰火焰,立刻卷曲、碳化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陨铁依旧没反应。
楚无咎却不急了。他靠回墙角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,掰下一小块,慢慢嚼着。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眼睛始终没离开炉子。
“你不熔,我不急。”他边嚼边说,“反正我也走不了。你在这儿,我也在这儿。咱们谁也别想跑。”
他咽下干饼,拍拍手,站起身,走到炉前。
这一次,他没再动手调整火势,也没尝试其他方法。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那块黑铁,像在看一个对手。
“我知道你听得懂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真不想被炼,刚才火旺的时候,早就该炸了。可你没炸,说明你还在犹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或者……你在等什么?”
炉火微弱地跳动了一下,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
他没再说话,转身走回原位,盘膝坐下,双目微闭,手放回竹篓边上,整个人重新沉静下来。
屋外,晨雾散去,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进来,在地上投出几块斑驳的光斑。一只蚂蚁顺着墙缝爬上来,绕过炉边,停在一块焦木旁,触须动了动,又匆匆爬走。
楚无咎依旧坐着,呼吸平稳,眼神却深得像口井。
他知道,这场炼器,不是他在炼铁。
是他在和这块铁,谈一笔交易。
而眼下,他还没找到对方愿意开口的条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