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手掌刚搭上那根银紫金属条,冷意便顺着指尖爬了上来,像是摸到了冬夜井口的铁链。他没缩手,反而用拇指在金属表面轻轻一推——滑腻,有韧性,还没僵死。这说明熔解得够透,至少前半步没白忙。
他松了口气,从地上捡起那把缺了口的旧锤子,掂了两下。锤头歪得厉害,柄也裂了道缝,但握在手里稳当。他左手将金属条往矿渣模具里推了推,右臂微抬,锤尖对准脊线落点,准备第一击。
就在锤子即将碰上金属的刹那,他眼前一黑。
不是屋外天色变了,也不是炉火熄了,而是脑子里突然塌了一块。像有人拿凿子在他识海里敲了一下,不疼,却震得整个神魂嗡嗡作响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道,没抬头,也没收锤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心魔。
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,在清溪镇外那片荒坡上,它藏在风里,影影绰绰,说话带笑,叫他“太虚剑主”,问他“你还记得他们怎么死的吗”。那时他还能一巴掌拍碎幻象,靠的是竹篓里一根焦木——他咬着木头嚼了三刻钟,满嘴炭渣,硬是把神志从血河里拽了回来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它来了个熟人。
楚无咎眼角余光扫过炉边地面,那里本该映着跳动的火光,此刻却浮出一道人影。那人披着暗金战袍,肩甲残破,右手空荡荡的,左眼闭着,右眼瞳孔竖裂如蛇——正是当年被他一剑斩断右臂、钉死在九重天碑上的魔门大能·九幽。
“你挺会挑时候。”楚无咎冷笑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和呼吸混在一起,“我正要锻剑,你就来蹭热闹?”
地上的影子动了。九幽缓缓抬头,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牙齿:“楚无咎,你装什么凡人?你明明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剑主,只不过现在,连条狗都能踩你一脚。”
楚无咎没回话,右手一沉,锤子落下。
“铛!”
一声闷响,金属条微微凹陷,火星溅起三寸高。这一锤不重,但足够让他手指发麻。他借着反震力稳住手腕,左手顺势按在模具边缘,五指抠进矿渣缝隙里。
现实感回来了。
他还在这间破药庐,炉火未灭,锤子在手,金属条还没凉透。
可那影子不肯走。
九幽从地上站了起来,越拔越高,最后竟真成了实体模样,站在炉火对面,黑袍猎猎,额上竖瞳缓缓睁开,射出一线猩红光芒。
“你怕我?”它低笑,“你当然怕。因为你心里清楚,当年那一战,你根本没赢。你只是逃了。元神炸成十八瓣,躲进一个废脉少爷的壳子里苟延残喘——你说,你配称剑主吗?”
楚无咎吐出一口浊气,抬起锤子,又是一击。
“铛!”
金属条开始延展,表面泛起细密波纹。他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这种级别的材料,冷却极快,一旦凝固,再想锻打就得重新熔炼——而他现在,耗不起那份精力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,“我不配。”
九幽一愣,竖瞳微缩。
“我现在确实不是什么太虚剑主。”楚无咎继续敲打,节奏稳定,一下接一下,“我没修为,没灵力,连经脉都是堵的。我穿补丁衫,睡破墙角,靠捡烂木头过日子。你说我是废物,我认。”
他顿了顿,锤子高高扬起,猛然砸下。
“铛!!”
一声巨响,金属条猛地一颤,边缘裂开一丝细缝——锻过头了。
他皱眉,没管裂缝,只盯着炉火:“可你也别忘了,当年你跪在我剑下求饶的时候,喊的也是‘楚无咎’三个字。不是‘太虚剑主’,不是‘上仙’,是你仇人的名字。”
影子晃了晃。
“所以啊,”楚无咎咧嘴一笑,嘴角却干裂出血,“你现在来找我,到底是找谁?找那个已经死了的剑主?还是找我这个……活得好好的楚无咎?”
他话音未落,九幽怒吼一声,双掌猛然前推。一股黑焰凭空生成,直扑楚无咎面门。
楚无咎没躲。
他闭眼,左手狠狠掐进掌心,痛觉瞬间炸开,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等他再睁眼时,黑焰已近在咫尺,可那不过是炉火摇曳投在墙上的影子罢了。
他低头看手。
锤子还在,模具还在,金属条也还在。
他松了口气,抬手抹了把脸,才发现满脸冷汗,青衫后背早已湿透,紧贴在脊梁上,凉得像裹了层冰布。
不能再分神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全部注意力拉回锻打工序。右手举锤,左手扶模,准备再来一击。
可就在这时,识海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。
不是攻击,不是幻象,而是记忆。
太虚剑主陨落之夜的画面,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——星辰崩碎,同门惨叫,剑阵自毁,血雨倾盆。他看见自己站在尸山之上,手中长剑断裂,身后是十七道元神碎片飞散于虚空……那一幕,他曾封印在记忆最底层,连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。
现在,它自己冲了出来。
“楚无咎!”画面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哭喊,“救我们!你不能走!”
是他师弟,临死前最后一句话。
楚无咎的手抖了一下。
锤子偏了半寸,砸在模具边缘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金属条开始降温,表面光泽迅速暗淡。他知道,再这样下去,这块料就得废。
他咬牙,抓起一把焦木枝,猛地扔进炉边余烬里。
“轰”地一声,火焰爆燃,热浪扑面而来。噼啪作响的火星子溅到他脸上,烫出几个小点。他没躲,反而凑近了些,让火光直射双眼。
亮了。
世界亮了。
不再是血色的夜空,不再是破碎的星辰。
是火,是灰,是这间漏风的破屋,是他手里这把破锤子。
他喘了几口气,重新举起锤。
“我不是来救你们的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回应那声呼喊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我也不是来复仇的。我现在在这儿,是为了炼一把剑。一把能护住我想护的人的剑。”
他顿了顿,锤子落下。
“铛。”
“我不是过去的谁,也不是未来的谁。我就在这儿,现在,活着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九幽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——楚无咎肋骨深处猛地一抽,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动。他闷哼一声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,滴在金属条上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没停手。
左手死死按在模具上,右手抡锤,一下,又一下。动作开始变形,频率也在下降,但他始终没放下。
影子绕着他转圈,低语不断:“你撑不了多久……你体内的黑纹快醒了……你连自己都保不住,还想护别人?”
楚无咎不答。
他张嘴,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锤头上。
血雾弥漫,带着铁锈味的气息钻进鼻腔。痛觉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,反而让他脑子清明了几分。
他盯着那根金属条,看着它在锤下一点点延展、塑形,虽然不成器,但至少还活着。
“你听着,”他喘着气,声音沙哑,“你可以骂我,可以吓我,可以翻我最痛的往事。但你记住——只要我还拿着这把锤子,只要这火还没灭,这剑,就得继续锻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炉火对面。
那里空无一人。
影子不见了。
可他知道,它没走。
它只是潜进了更深的地方,等着他松懈,等着他闭眼,等着他承认“我撑不住了”。
楚无咎缓缓坐回墙角,锤子横放在膝上,右手抖得厉害,左手仍死死按在模具边缘。
他没赢。
心魔还在。
可他也还没倒。
炉火微弱跳动,映得他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。他盯着那根未成形的金属条,眼神涣散,却又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。
窗外,风穿过破瓦,呜呜作响。
一只蜘蛛顺着房梁爬下,停在炉边,触须动了动,又匆匆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