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色毒瘴爬到脚踝,皮肤像被针扎进一层层细盐。叶无霜没动,膝盖微弯,重心压在后脚跟上。她知道风要来了——背后那股气流已经开始推她的衣摆。
但她不能等风。
她闭眼,脑子里划过昨夜调息时的热流路线。膻中穴堵着,像有块烧红的铁卡在胸口。她咬牙,把残存的真气往那里撞。
第一下,像是撞在石墙上。
第二下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腰带。
第三下,热流终于撕开一道缝,一股滚烫的气息冲进心脉。刹那间,体内像点起了一簇火苗,从胸腔往四肢烧。她猛地吸一口气,朝阳的味道混着苦杏仁的余毒钻进鼻腔,但这一次,头晕散了。
《寒髓诀》第三重——清浊固元。
这功法是她十三岁逃出炼药室时,靠着半本残谱硬啃出来的。那时候每天都在试药,毒发时全身经脉像被蚂蚁啃噬,就是靠这一口气吊着命活下来。现在再用,旧伤全翻出来,可她不怕疼。
她睁眼,低头看右臂。青痕正在退,颜色从乌紫变成浅灰,皮肉不再僵硬。她动了动手指,能抓得住了。
左肩的伤还在渗血,但她顾不上。
枯树方向传来金属摩擦声。那人正在调整机关支架。刚才那一阵落石只砸偏了位置,没毁掉底座。他还能打。
六名弟子捧着黑陶炉往前挪了三步,炉口朝她,毒烟遇火变紫,贴地蔓延的速度更快了。灰袍人拄着铁杖站在乱石堆上,嘴角扬起:“小姑娘,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她没理他。
她只盯着自己掌心。刚才运转心法时,指尖发烫,有一丝气流在皮下窜动。这不是普通的真气,是昨晚直播后刚学会的《凌空剑意·初阶》,还没练熟,只能打出一击。
但一击就够了。
她缓缓屈膝,把全身重量沉到右腿。左手摸向腰间的骷髅头链条。这串东西原本只是挂饰,现在成了导引器。她把链条一圈圈缠上手腕,拉紧,金属扣卡进掌纹里。
风来了。
东南偏东,和陆子言说的一样。
她感觉到背后气流推动衣袍的瞬间,脚尖一点地面,整个人旋身半圈,右手猛然甩出!
不是冲人,也不是冲机关位。
是冲着枯树上方那片被阳光照到的岩壁。
剑意顺着链条飞出,像一道看不见的鞭子,在空中划出尖锐鸣响。气流被撕裂,卷起一阵碎石尘土,直扑藏身处。
“嗤——!”
一声闷哼响起。
那人躲得快,可还是慢了半拍。剑意擦过左肩,布料撕裂,血花溅出来。他踉跄后退,手一抖,机关支架歪斜,发射槽错位,一枚银钉卡在匣内,发出“咔”的异响。
他低头看伤口,眼神变了。
不是痛,是惊。
他接过的单子里写的是“逐出师门的弃徒”,说她修为尽废、孤身一人、靠个书生接济度日。可眼前这个女人,中毒状态下还能打出凌空剑意,而且角度刁钻,专挑他换位时的破绽打。
他第一次失手。
叶无霜落地时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她撑住地面,手心全是血,链条上的骷髅头染红了一颗。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她所有力气,经脉又开始发麻。
但她站起来了。
她抹了把脸,血混着汗留在掌心。她抬起右手,对着枯树方向,缓缓张开五指。
“你们请来的外援,不过如此。”
声音不高,却穿透山谷,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耳朵。
六个弟子僵在原地。他们原本以为这场围剿不过是走个过场——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女人,再厉害也翻不出浪来。可现在,他们请来的杀手受伤了,机关被打断,连第一波“夺命”都没放出来。
灰袍人怒喝:“结阵!往前压!别让她喘息!”
没人动。
三人低头避开视线,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脚步往后挪了半步。剩下那个举着火把的,手在抖。
叶无霜往前踏一步。
红衣被风吹起,腰间骷髅链晃了一下,阳光照在血珠上,反出一点猩红。她脸上还有血痕,发丝散乱,可眼神稳得吓人。
“谁还想替他送死?”
她问的是灰袍人,可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。
有人咽了口水。
有人低头看脚下的石头,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花纹。
灰袍人脸色铁青,举起铁杖就要亲自上。可就在这时,枯树上传来一声低咳。
“等等。”神秘外援开口,声音沙哑,“她刚才那一击用了导引物,真气已经见底。现在冲上去,她挡不住。”
他靠在岩壁上,左肩包扎的动作很稳,显然受过训练。他一边处理伤口,一边盯着叶无霜的手腕——那里还缠着链条。
他在算。
她在喘。
两人隔着峡谷对视,空气绷得像要炸开。
叶无霜没否认他说的。她确实空了。刚才那一击是赌命,赌他不会想到她能在中毒时发动反击。现在赌赢了,可筹码也用光了。
她需要时间。
但她不能停。
她忽然抬脚,踩上一块凸起的岩石,让自己高出地面两尺。这个动作让六个弟子齐齐后退一步。
她冷笑:“你们师门当年把我关进炼药室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今天?”
没人回答。
“你们大师兄让我试药,说我体质特殊,适合当药人。现在呢?找了个外面的杀手,想借刀杀人?”她声音拔高,“你们怕我,是因为我知道太多。你们更怕的,是我还能站起来。”
她指向灰袍人:“你收钱办事,我不怪你。可你选错了主顾。”
她又看向枯树:“你也一样。你以为你是来杀人的?不,你是来当替死鬼的。”
那人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叶无霜继续说:“我破了锁脉阵,杀了三个施法者,你知道他们是谁?是你们师门长老的亲儿子。你们今天要是弄不死我,回去也是个死。”
六个弟子脸色变了。
灰袍人眼神闪烁。
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事。可任务就是任务,钱拿了就得办。
但现在,任务好像办不成了。
叶无霜看着他们动摇的眼神,心里清楚——这一波,她扛过去了。
她不需要打赢所有人。
她只需要让他们不敢动手。
她缓缓放下脚,站回地面。风吹过来,吹散了最后一缕毒瘴。她闻到了晨露和岩石的味道。
她抬起手,慢慢解开手腕上的骷髅头链条。一颗颗摘下来,放在掌心。血滴在金属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然后她抬头,盯着枯树上的男人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不杀你。但下次再接这种单,先查清楚雇主会不会反咬你一口。”
那人没动。
他知道这是羞辱。
可他也知道,自己不能再打了。机关受损,位置暴露,对方还有诡异的心法抗毒,刚才那一击虽然侥幸避开心脏,但也伤了筋络。再战下去,他可能真会死在这里。
他沉默片刻,收起机关匣,转身消失在岩壁后。
灰袍人看着他离开,脸色阴晴不定。
六个弟子你看我我看你,谁都不肯上前。
叶无霜站着没动,呼吸依旧粗重,右手还攥着那串染血的骷髅头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光洒在峡谷里,照出她脚边的一滩血迹。
她没擦汗,也没包扎伤口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。
风停了。
山谷静得能听见碎石滚落的声音。
灰袍人终于开口:“我们走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六个弟子立刻后退,捧着黑陶炉转身就走。灰袍人拄着铁杖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,最终也跟着退入乱石堆。
叶无霜没追。
她不能动。
真气耗尽,毒素虽退,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她靠在一块岩石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她低头看掌心,骷髅头沾着血,阳光照着,泛出冷光。
她忽然笑了下。
笑得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但她知道,这一仗,她赢了。
不是靠力量,不是靠运气。
是靠记得每一句陆子言说过的话,靠记得每一次毒发时怎么活下来的路,靠记得自己为什么不肯死。
她抬头看向松林方向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低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但她知道他在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山风带着草木味吹过脸颊,有点凉。
她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绝境求生的狠劲。
而是猎人盯住猎物时的冷光。
她撑着岩石站起来。
腿在抖,但她站住了。
她看向师门众人撤退的方向。
脚步声还没走远。
她迈步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