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沈府屋檐,沈知微已经坐在西厢房的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八岁孩童的脸,圆润、白净,左颊浅梨涡若隐若现。她没动,任绣菊在身后忙活,一根根银簪插进发髻,腰带系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“小姐,这嫁衣太重了。”绣菊喘了口气,“您真能走完全程?”
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在大红织锦里的小身子,袖口银线百草纹在日头下闪着细光。她伸手摸了摸腕子——那道淡金纹路藏在袖中,没人看得见,但她知道它在跳,像脉搏一样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抬轿的八个,换班三轮,我数过。”
外头锣鼓响了,一声比一声急。街口早围满了人,有踮脚看热闹的,有端着茶碗嗑瓜子的,还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趁机涨价。谁不知道今天沈家庶女要嫁六皇子?退婚投井那年才六岁,如今不过两年,竟攀上高枝,连凤尾裙都穿上了。
“听说六皇子昨夜就在宫门口跪了半宿,求陛下赐婚。”一个妇人嚼着芝麻饼说。
“呸,你懂什么?是沈家那丫头救过他一命,不然早死在北疆风寒里了。”旁边汉子反驳。
话音未落,迎亲队伍已到府门前。八抬大轿稳稳落地,轿帘猩红,四角挂着金铃,风吹一下,叮当响。礼官捧着吉书上前,沈府老管家颤巍巍接过,念出第一句“天作之合”时,围观百姓齐声喝彩。
沈知微站起身,披上鹅黄披帛,正要出门,忽听街角传来一阵马蹄声,不像是迎亲的节奏,倒像冲撞而来。
她脚步一顿。
下一瞬,一个黑衣人跃下马背,身穿禁军服色却无腰牌,手持一卷明黄诏书,直奔礼官而去。
“圣上有旨!”那人嗓门洪亮,压过锣鼓,“沈氏知微,品行不端,勾结外敌,婚约取消,即刻押入诏狱候审!”
全场静了。
百姓面面相觑,方才还喜气洋洋的脸瞬间变了颜色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伸长脖子看那诏书是否盖印。礼官手一抖,吉书差点落地。
沈知微站在门内影壁旁,没动。她盯着那卷纸——太新了。宫中诏书用的是三年陈宣,泛青灰底,这卷却白得刺眼;印泥也不对,玉玺骑缝该是朱砂混金粉,这抹红偏紫,像是街上胭脂铺兑出来的。
可她不能说。
她是庶女,八岁,病弱,昨日才被任命为太医院掌事,再得宠也是臣。皇命当前,质疑就是抗旨。
她只轻轻拉了下披帛,把左手藏得更深了些。
“哪来的狗东西,敢冒充圣旨!”迎亲队伍后方突然炸开一声吼。
众人回头,只见六皇子赵翊骑着一匹乌鬃马疾驰而来,玄色礼袍翻飞,腰间玉佩撞着马鞍叮当响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,一人捧匣,一人执旗,旗上绣着“东宫奉诏”四个字。
赵翊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几步上前夺过黑衣人手中诏书,只扫一眼,冷笑出声:“好啊,连纸张都不换一张旧的?这宣纸是上月才从江南运进宫的贡品,你一个‘禁军’竟能提前拿到?”
黑衣人脸色一变,后退半步。
赵翊不等他反应,从袖中抽出另一卷明黄诏书,当场展开,朗声道:“这才是陛下亲颁的婚赐诏——加盖双玺,骑缝编号‘庚戌·三七二’,内廷登记在册,诸位可上前查验。”
礼官立刻凑近,眯眼细看两份诏书。片刻后,他抬头,声音发颤:“回殿下……假那份,纸是新的,印泥无金粉沉淀,骑缝编号也对不上。真诏……是真的。”
人群哗然。
“我就说嘛!沈家小姐救了多少人,怎会通敌?”
“定是有人害她!怕她嫁进皇家!”
“你看那黑衣人,眼神躲闪,肯定不是宫里当差的!”
黑衣人见势不妙,转身就跑。可没跑出几步,就被赵翊带来的侍卫按倒在地,嘴都被捂住,只剩呜咽声。
赵翊没再看他,转身走向沈府大门。阳光落在他肩头,映得袍角金线闪闪发亮。他走到沈知微面前,蹲下身,平视她的眼睛。
“吓着了?”他问。
沈知微摇头:“没有。就是这诏书,写得太潦草了,连‘敕’字最后一钩都没顿笔。”
赵翊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你还懂书法?”
“抄药方抄的。”她答得认真,“错一笔,药就杀人。”
周围百姓听见,哄笑起来。紧张气氛一下子松了。
赵翊站起身,朝礼官点头:“吉时未误,婚仪继续。”
礼官立刻高声宣布:“迎新娘——起轿!”
锣鼓重新敲响,比先前更响。八个轿夫稳稳抬起花轿,沈知微在绣菊搀扶下踏上台阶。临上轿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街角——那黑衣人已被拖走,地上留下一道鞋印,歪斜地指向城南方向。
她没多想,掀帘入轿。
轿内铺着红绒毯,摆着苹果和桂圆,寓意平安圆满。她坐定,听见外头赵翊翻身上马,清了清嗓子,大声道:“今日成婚,不设宴,不收礼,但凡送贺仪者,一律捐入济民药局,为贫苦百姓购药。”
百姓一听,又是一阵叫好。
“六皇子仁厚!”
“沈小姐配得上!”
“这一对,真是天定良缘!”
沈知微靠在轿壁上,听着外面喧闹,手指悄悄摸了摸袖中乌木药杵——母亲留下的那根,柄上刻着“忍字为刀”。她没拿出来,只是轻轻摩挲那四个字。
轿子开始前行,平稳而缓慢。街道两侧挤满人,有扔花瓣的,有撒米粒的,还有小孩追着轿子跑,喊着“新娘子快生小皇子”。
她闭了闭眼。
柳姨娘在牢里等消息吧?等街头起火,等人群惊逃,等她滚下轿子被人踩住手腕……可惜,火没起,人没逃,她还坐着八抬大轿,听着百姓叫她“沈小姐”,而不是“妖女”。
她睁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可就在这时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让!让让!出事了!”有人大喊。
轿子猛地一停。
沈知微睁眼,听见外头脚步杂乱,有人惊呼,有小孩哭。她掀开轿帘一角,只见前方街口,不知何时冒出一股黑烟,浓烈呛人,像是哪里着了火。
人群开始推挤,原本整齐的迎亲队列乱了套。乐师停下吹打,礼官慌忙维持秩序,赵翊骑在马上左右张望,眉头紧锁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喝问。
一名侍卫跑来:“回殿下,是街边一间柴房起火,火势不大,但烟太浓,百姓受惊了!”
沈知微看着那黑烟,忽然觉得不对。
烟是黑的,可没火星,也没热浪。火从哪儿来?柴房是谁的?为何偏偏这时烧?
她正想着,忽见烟雾中走出一个人影——灰袍,拄竹拐,正是义庄老头模样的人。他手里拎着一只破陶罐,罐口冒着黑烟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阴魂不散,煞气冲天!今日不宜嫁娶!”老头嘶声喊,“轿中之人,非人非鬼,克夫命格,入不得正门!”
百姓一听,顿时炸锅。
“我就说她命硬!投井不死,定是妖物!”
“难怪能当太医,怕是会招魂!”
“快把轿子拦下!别让她冲了咱们的运!”
人群开始往前涌,有人捡起石子往轿子砸。赵翊立刻拔剑,横在轿前:“谁敢动一步,砍了!”
可人太多,他一人难挡。
沈知微坐在轿中,听着外面叫骂,手指慢慢收紧。她知道这是第二波——柳姨娘没指望一份假诏就能毁她,她在等混乱,等人心动摇,等她被当成“煞星”拖出来。
可她忘了算一样。
六皇子赵翊不是只会递聘书的闲散王爷。
赵翊突然收剑入鞘,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那老头面前,一把夺过陶罐,掀开盖子闻了闻,冷笑道:“硫磺加湿稻草,烧出来的臭烟罢了。你也配装神弄鬼?”
老头脸色大变,转身要逃。
赵翊一脚踹在他膝弯,老头扑通跪地。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在老头眼前一晃:“认得这个吗?刑部密探令。你前年偷埋死尸骗抚银的事,还没清算呢。”
老头浑身一抖,再也不敢动。
赵翊转头,环视四周百姓,声音沉稳:“诸位,今日是我赵翊娶妻的大日子。她是谁,我不必多说——太医院上下认她为掌事,六部官员请她看病,连陛下都准了这门婚事。若她真是妖女,你们觉得,我能活到现在?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她八岁,救过将军的命,治过尚书的头痛,昨儿还给宫里老嬷嬷看了风湿。她不是嫡女,不是贵妇,是个肯低头煎药、亲手采药的医者。”赵翊顿了顿,抬手指向花轿,“她坐在这里,不是靠谁施舍,是凭本事挣来的。”
他走到轿前,伸手:“沈知微,出来。”
沈知微没犹豫,撩帘下轿。
她穿着大红嫁衣,戴着银簪,小脸绷得紧紧的,可眼神清亮。她站到赵翊身边,仰头看他。
赵翊笑了:“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他们骂得再凶,也没我师父被医闹打的时候凶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人全愣了。
赵翊没再说话,牵起她的手,高高举起:“今日,我赵翊娶沈知微为妻。谁不服,现在站出来。若无人敢言——那就都给我让开路,送新娘入宫!”
百姓鸦雀无声。
片刻后,有个老太太颤巍巍走出来,从篮子里拿出一把红枣,轻轻放在轿顶:“孩子,甜甜蜜蜜,长长久久。”
接着,药铺掌柜也来了,放下一包当归:“补血安神,百年好合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上前,放花、放果、放药材。没人再提“煞星”,没人再喊“妖女”。
赵翊牵着沈知微的手,一步步走向花轿。
她正要上轿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——不是街上,像是从天牢方向传来的。
她脚步一顿。
赵翊察觉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她摇头:“没事。可能是……风太大。”
她上了轿,帘子落下。
外头锣鼓再次响起,比先前更响,更稳。
花轿抬起,缓缓前行。
沈知微坐在轿中,听着外面百姓的祝福声,手指慢慢松开,掌心赫然攥着一片从药囊里摸出的蝉蜕——薄脆,透明,边缘带着焦痕。
她没烧它,只是轻轻折了两下,塞进袖袋。
轿子继续走,阳光照在红帘上,暖得像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