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还在往前走,沈知微坐在里面,手心攥着那片蝉蜕,指腹来回摩挲边缘的焦痕。这东西她原本是拿来防身辟邪的,药囊里备着几片,谁想到今儿真派上了用场——烟不对劲,味太冲,又没火苗,分明是人为造雾。她早年翻《民间异闻录》时见过类似记载,说是江湖术士用硫磺混湿草点烟,能迷人心窍,哄骗百姓。
可这烟里头的灰烬,和蝉蜕上的焦边颜色几乎一样。
她把蝉蜕贴到鼻尖闻了闻,一股子呛人的酸腐气直冲脑门。这不是普通焚烧残留,而是灶底长期闷烧才会有的气味。她家后院那排偏房,柳姨娘住了三年,厨房灶台从不让人碰,连丫鬟送饭都只能搁在门口。
轿子晃得厉害,外头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,百姓的祝福一句接一句。沈知微却闭上眼,脑子里过的是柳姨娘这些年干的那些事:往她汤药里掺寒性药材、唆使婆子说她夜里梦游、还曾偷偷剪断她采药用的麻绳。桩桩件件都不致命,但够让她病弱缠身,抬不起头。
如今又要毁她婚事?
她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,是冷笑。
轿子终于停了,到了六皇子府前门。礼官唱喏,宾客迎候,赵翊亲自来掀轿帘。沈知微没动,只低声说:“我身子不适,想先回西厢歇着。”赵翊点头,没多问,让绣菊带她进去。
一进屋,她立刻关窗落闩,从袖中取出蝉蜕放在桌上,又摸出随身小刀,轻轻刮下一点灰烬,吹到灯焰上。火苗猛地一跳,泛出青紫色,带着股刺鼻臭味。
果然是硫磺。
她叫来绣菊,压低声音:“你去账房支五两银子,找老张头办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他扮成卖炭的,去柳姨娘原先住的小院转一圈,就说要收旧灶灰做肥料,重点瞧瞧灶坑底下有没有没烧完的东西,尤其是包着粉末的布片。”
“小姐,这是……”
“别问,照做。”
绣菊不敢再言,匆匆去了。
沈知微坐回桌前,盯着那片蝉蜕。她知道柳姨娘不会蠢到直接留名画押,但她有个习惯——写东西喜欢用左手下笔,哪怕抄佛经也歪歪扭扭向右倾。当年退婚风波前夜,她就在廊下捡到一张烧剩的纸角,上面有半个“沈”字,就是左手写的。
她拉开抽屉,翻出一个旧药盒,里头藏着几张废纸,都是从前从柳姨娘房里顺出来的。她一张张摊开,比对笔迹。忽然,一张泛黄的草纸引起注意——背面写着几行小字:“辰初三刻起烟,街口闹鬼,引众怒。诏若不成,此计为终。”
字迹颤抖,但确是左手所书。
她指尖一顿,慢慢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
天快黑时,绣菊回来了,脸色发白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她把包放在桌上,打开一角,露出一块焦黑的布片,里头裹着些暗红粉末。
“老张头挖了半宿才找到,藏在灶坑砖缝里。”绣菊声音发抖,“他还说……隔壁王婆讲,那天早上看见个穿灰袍的老头从后墙翻出去,走得急,鞋印一路通到马厩。”
沈知微拿了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,凑近灯火。颗粒细密,略带金属光泽,确实是精炼过的硫磺。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瓶显色水,滴了一滴上去,粉末立刻泛出浅绿。
“纯度很高,不是市面能买到的。”她自语,“得是懂点方术的人调制的。”
她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,忽然问:“今天抓的那个老头,关哪儿了?”
“刑部大牢,听说明天审。”
“不用等明天。”她摇头,“柳姨娘既然敢动手,就不会指望他活着开口。”
她走到妆台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一本薄册子——太医院通行红签令登记簿。她翻到空白页,填上一行字:“奉旨查疫源,涉民乱案,速递宫门。”盖上掌事铜印,吹干墨迹。
“明早第一件事,”她说,“你拿着这个,去太医院值房换红签令,然后直奔宫门递牌子。”
“小姐您不去?”
“我去不合适。”她淡淡道,“一个刚订婚的八岁丫头,跑去告昔日姨娘谋逆,别人只会说我报复心重。可要是‘发现疫病源头’,那就是公事。”
绣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第二天天刚亮,沈知微就醒了。她没穿嫁衣,换了一身素净月白襦裙,外罩鹅黄披帛,手腕上的淡金纹路被袖口遮得严实。她把那块硫磺残片、指令草纸、还有显色后的样本,全都装进一个油纸信封,外面裹了层牛皮纸,只在角上盖了个红签令编号。
绣菊带回了令牌,她揣进袖中,独自出门。
宫门前守卫见她年纪小,起初不让进。她掏出红签令,一字一句念道:“太医院掌事沈氏,奉令查疫案源头,牵连民间骚乱,事关朝廷体面,不得延误。”守卫一看印章是真的,赶紧放行。
她在偏殿等了不到一盏茶工夫,内监出来传召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手里捧着暖炉,眉头紧锁。他打量了沈知微一眼,语气不算温和:“小小年纪,为何擅闯宫禁?”
“回陛下,”她躬身行礼,“臣女奉太医院令,彻查昨日迎亲途中烟雾事件。经查,该烟含剧毒硫化物,可致人头晕目眩、神志不清,属人为投放,意图煽动民变,扰乱皇婚秩序。”
皇帝眼神一凛:“你有何证据?”
她从袖中取出信封,双手呈上。内监接过,转交御前。皇帝打开一看,先是硫磺残片,再是那张指令纸。他盯着那行“诏毁则烟起,引众怒”,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这字迹……”
“是柳氏亲笔。”沈知微平静道,“臣女曾与其共处一府,熟知其书写习惯。且该指令藏于其旧居床板夹层,由仆役掘出,当场封存,过程有三人见证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又看那硫磺分析记录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你还查到了什么?”
“昨夜臣女进一步追查死士所骑之马来源,发现其出自城南马厩。而该马厩管事,正是柳氏胞弟旧日心腹。两人虽无书信往来,但每月初五,皆有炭车进出柳氏旧院,时间长达半年。”
皇帝猛然拍案:“荒唐!一个庶府姨娘,竟敢勾结外人,图谋扰乱皇婚?这是动摇国本!”
他当即提笔写下一道旨意,掷于阶下:“柳氏构陷皇婚,制造混乱,罪无可赦,即刻押赴东市斩首示众,以儆效尤!”
内监接旨,飞奔而出。
沈知微低头谢恩:“臣女谢陛下明察。”
她没再多言,转身退出大殿。
半个时辰后,东市刑场已围满百姓。柳姨娘被五花大绑押上台,头发散乱,脸上泪痕交错。她抬头看见人群中有几个熟面孔,嘶声喊道:“你们认得我!我是沈府老人!那丫头是妖女!她会招魂换命!今日娶她,明日就要克死全城!”
没人回应。
有人往她身上扔烂菜叶,有人吐口水。她哭嚎不止,突然瞥见监斩台侧站着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小女孩,披着鹅黄披帛,静静望着她。
“小姐饶命!”她突然扑跪下来,磕头如捣蒜,“是我一时糊涂!是我想让您过得不好!可我没想害您啊!我也是被逼的!有人跟我说只要搅了婚事,就给我五十两银子……我缺钱看病……我儿子快饿死了……”
沈知微没动。
她只是抬起左手,慢慢摩挲着披帛的边角。那上面绣着一圈细小的百草纹,是她自己绣的。去年冬天,她被锁在柴房,发着高烧,听见柳姨娘在外头笑着说:“烧死才好,省得占着药钱。”
那时她就想,总有一天,要让这个人也尝尝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滋味。
现在她看着柳姨娘哭喊,心里没有快意,也没有悲悯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她想起了母亲留下的乌木药杵,柄上刻着“忍字为刀”。她一直以为那是教她隐忍,后来才明白——忍到最后,刀要自己出鞘。
刽子手举起了刀。
柳姨娘还在哭喊,声音越来越尖:“沈知微!你不得好死!你会被所有人当成妖怪!你会孤苦一生!你——”
刀光一闪。
人头落地。
血喷出来,溅在黄土上,像一朵枯败的花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看了片刻,转身走下台阶。
她步行回府,一路无人拦阻。街边有人认出她,远远地点头致意,也有孩童追着叫“大夫姐姐”。她没回头,也没应声,只是把手插进袖中,摸了摸那片已经揉皱的蝉蜕。
它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她也完成了自己的。
走到府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看天。阳光很好,照在屋檐上,暖得像是能把过去的阴冷全都晒干。
她迈步进门,院中空地上的新药草才刚冒芽,嫩绿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