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破庙，楚昭言的头从桌上弹了起来。脖子僵得像被铁钳夹过，他揉了揉眼眶，手指触到眼皮底下那层浮肿的皮肉——又是一夜没合眼。
油灯早就灭了，灯芯焦成一小团黑疙瘩。他低头看手，那根缠着丝线的细针还死死攥在掌心，指节发白，像是怕它飞了似的。右手小指肿得更厉害了，红得发亮，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。
他没管，先摸胸口。免死金牌贴着皮肉，冰凉结实。药囊还在腰上，打开一看，蜜丸只剩半块，草药包空了，银针匣里七枚细针整整齐齐排着，针尾都缠了蚕丝。
昨夜画在槐木板上的“骨缝带”图还在桌角立着，炭条写的“三进两停一旋”几个字被风吹得有点模糊，但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外头传来咳嗽声，一声接一声，断断续续，像破风箱在拉。他知道是谁——那个老兵，昨夜最后一个被他看过，躺在最靠墙的席子上，两条腿烂得见骨，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脉。
楚昭言站起身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。他扶住桌子缓了两息，把药耙背好，拎起银针匣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天刚亮，灰蒙蒙的，空气里还是那股腐臭味，但比前几日轻了些。破庙门口已经有人蹲着守候，是几个病患家属，看见他出来，纷纷抬头，眼神里没有催促，只有等着。
他没说话，径直走到老兵身边蹲下。老头闭着眼，脸青中带黄，嘴角抽搐了一下，似乎是梦见了什么。
他伸手探了探鼻息，极弱。再摸手腕，脉沉到底，跳得慢而乱。
旁边站着个年轻人，约莫二十出头，眼圈乌黑，应该是老兵的儿子。他盯着楚昭言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
楚昭言抬头看他：“若信得过，让我再试一次。”
年轻人愣住，眼睛猛地睁大。他看看父亲，又看看这个八岁大的孩子医生，喉结上下滚了一圈，终于点头。
楚昭言没再废话，卷起袖子，左手捏住细针，右手按住老兵脊柱旁一块凹陷处——正是“骨缝带”区域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针尖落下。
第一进，轻入三分，气感微滞。
第二进，加力下沉，碰到阻力，像是穿过一层薄膜。
他停住，等了三息。
手下经络微微一跳。
成了！
第三针旋转半圈，动作极慢，生怕伤了微络壁。
针尾丝线微微震颤，缓冲了手抖带来的劲道。
他拔针，换下一穴，继续。
第二处、第三处……七针落完，整整一刻钟，他额头上全是汗，后背湿透，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针匣。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，没人说话。有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头，手紧紧捂着嘴，眼睛死死盯着老兵的脸。
一秒，两秒……
突然，老头喉咙里“咯”了一声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猛地咳出一口黑紫色的浓痰，腥臭扑鼻。
接着又是两声粗咳，喘上了气，眼皮颤了颤，竟然睁开了条缝。
“爹！”年轻人扑上去，声音都劈了。
人群炸了。
“活了！睁眼了！”
“真的救回来了！”
有人当场跪下磕头，有人转身就跑，边跑边喊：“快去告诉王婶家的娃，神医把死人都扎活了！”
楚昭言没动，坐在原地喘气。胸口像被马踩过，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，喉咙口泛甜，他把涌上来的血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抬头看天，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破庙屋檐上，瓦片反着光。远处有户人家升起炊烟，歪歪扭扭飘向天空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，走向下一个病人——就是昨夜那个抽搐的小女孩，瘦得皮包骨，躺在席子上哼都不哼一声。
她娘跪着迎上来，眼泪一把鼻涕一把：“楚大夫，您救救她吧，她才六岁，还没吃过一顿饱饭……”
楚昭言点点头，示意她让开。他检查女孩脉象，同样是肺腑郁结，经络闭塞。他取出第二套缠丝针，依样施针，三进两停一旋，手法稳定。
这一次，围观的人不再嘀咕。他们屏住呼吸，眼睛都不敢眨。
第三针落完，小女孩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。
接着是脚趾。
然后她喉咙滚动，发出一声微弱的“嗯”。
她娘尖叫一声，抱住她嚎啕大哭。
楚昭言没停，接着治第三个——是个咳血的汉子，昨天还能走，今天躺下了。他照法施针，一刻钟后，汉子自己坐起来，吐出一大口黑血，脸色由青转红，喘上了气。
“能活！都能活！”
“神医啊！这是活菩萨下凡！”
有人开始放鞭炮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孩子们追着炮仗跑，笑得满脸鼻涕。几个年轻男人抬着空米缸当鼓敲，咚咚作响。一个老婆婆端来一碗稀粥，非要塞给楚昭言，他推了三次才躲开。
他退到墙角，靠着柱子坐下，从药囊里摸出那半块蜜丸，掰成两截，吞下一截，另一截收好。袖口蹭到嘴边，抽出时沾了点暗红。
没人注意他。大家都忙着抱亲人、哭、笑、叫、跳。有个小姑娘跑过来，手里举着个用蓝布条缝的蝴蝶结，往他手里塞。
他接过，笑了笑，随手别在药耙上。
阳光洒进来，照在破庙中央。地上还留着昨夜画的炭条人形图，被人踩花了大半，但“骨缝带”三个字还在。药耙上的蝴蝶结被风吹得轻轻晃，像在跳舞。
他低头看那根细针，针尖有点卷了，丝线也松了一圈。他用指甲一点点捻紧，嘴里默念：“三进两停一旋……不能快，不能急，差一毫就是生死。”
远处，一个康复的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，试着走了两步，竟没摔倒。他咧嘴一笑，忽然跪下，冲着破庙方向磕了个头。
更多人跟着跪下，咚咚磕头。
“谢神医！”
“活命之恩，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！”
楚昭言没抬头，只把细针收进匣子，轻轻吹了口气，吹掉上面一点灰尘。
他望着人群，望着那些相拥而泣的脸，望着地上散落的药渣、空碗、破席，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和奔跑的孩子。
活下来就好。
他靠在墙边，左手压着药囊，右手缓缓垂下，袖口渗出的血痕在麻衣上晕开一小片暗色。目光平静，像井水沉底，不起波澜。
药耙上的蝴蝶结晃了晃，被风吹落，滚到门槛边。
一只小脏手捡了起来，追着跑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