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扫过破庙门槛，地上散落的药渣还沾着夜露。楚昭言靠着柱子坐着，左手压在药囊上，右手袖口洇出的血痕已经干成深褐色，像一道旧布条缝上去的补丁。他没动，眼睛半睁，听着外面鞭炮声远了，哭笑声近了，人群还在跪拜磕头，嘴里喊着“神医”“活菩萨”，可他只觉得耳朵嗡嗡响，像是有人拿铜锣在他脑门上敲。
他低头看手，细针收进了匣子，丝线松了一圈，他用指甲捻了两下，没再紧。蜜丸只剩半块，藏在药囊夹层里，他刚才吞了一小口，甜味还在舌根，但咽下去后喉咙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腥气，像是铁锈混了腐草。
他皱眉，从夹层抠出剩下的那半块，凑到鼻下一闻——不对。
原本这蜜丸是他按古方调的，黄精、甘草、茯苓打底，加三钱龙眼肉提香，入口清甜回甘，能护心脉、缓虚劳。可现在这味道，尾调发苦，带着点动物胆汁似的腥臊，像晒干的蛇血掺了进去。
他不动声色，把蜜丸放回夹层，抽出一根银针，轻轻刮了点粉末下来。针尖沾上药末，片刻后竟微微泛出乌青色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蚀过。
“乌头浸液？”他低声念了一句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。
这不是误碰，是动手脚了。
他抬眼扫了圈破庙。百姓还在庆祝，有人抬着空缸敲鼓，有孩子举着草把当火炬追着跑，那个送蝴蝶结的小姑娘又回来了，蹲在门槛边摆弄石子。一切热闹得像过年，可他知道，有人不乐意了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腿一软，扶了下柱子才稳住。药耙还在原地，蓝布条缝的蝴蝶结被风吹落在角落，没人捡。他走过去，弯腰拾起，顺手拍掉灰，别回耙柄上。
然后他朝药房区走去。
那是间用破席和木板搭的棚子，靠墙立着几个粗陶罐，里面装着百姓捐来的草药。一个老头正背对着他蹲在罐前，穿着褪色的褐袍，腰间挂着军医令牌，花白胡子一抖一抖地数着药包。
楚昭言认得他，昨儿还冲他点头笑过，说是边疆驻防的老军医，姓孙，大家都叫他孙伯。
此刻孙军医正低头称量川贝粉，动作慢条斯理，像是生怕秤星偏了一毫。可楚昭言走近时，发现他左手袖口沾着点暗红，像是蹭过什么干涸的药渍。
“孙爷爷。”楚昭言开口，声音还是奶里奶气的八岁童音，手里抱着药耙，歪着脑袋问，“我昨夜累昏了，是不是你帮我收的药囊？”
孙军医猛地抬头，眼神一闪，随即堆出笑：“哎哟，是你啊小神医！是是是，我看你靠墙睡着了，怕药丢了，就帮你收进棚子里了，还整理了下药材。”
“哦——”楚昭言拖长音，点点头，忽然举起手中银针，“那你看见这蜜丸变色没？像不像‘乌头浸液’晒干后的样子？”
孙军医手一抖，药勺“当啷”掉进陶罐。
他盯着那根银针，看着上面未擦净的乌青药末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胡……胡说！”他站起来，声音拔高，“我怎会害人？我是军中医官，行医三十多年，救过的兵比你见过的人都多！你一个小娃娃，懂什么毒不毒的！”
“我不懂？”楚昭言往前一步，声音没大，却字字清楚，“那你说，我这蜜丸原先是什么味？”
“甜的呗，还能有啥味？”
“对，甜的。”楚昭言点头，“加了龙眼肉，回甘持久。可现在呢？你闻闻。”他把银针递过去，“是不是带股子牲口胆汁的腥？像是野狗肝晒干磨的粉？”
孙军医后退半步，嘴唇哆嗦：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我没碰你药！是你自己配错了方子，治不好人，反倒赖我？”
“我没说你治不好人。”楚昭言摇头，“我说的是——有人在我药里掺了毒。剂量不大，但给重症孩子吃下去，半个时辰内就会抽搐吐黑血，脉停身僵，看着跟旧病复发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四周。
刚才还在欢庆的人群静了下来，一个个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孙军医身上。
“谁干的？”有人大声问。
“是不是他？”一个妇人指着孙军医，“我亲眼见他昨夜摸过药囊！”
“我没！”孙军医急了，“我没碰！你们别听这小孩瞎说！他才多大？懂什么医术？不过是运气好，扎了几针罢了！真本事？哼！连《本草纲目》都没翻全吧！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人更疑了。
楚昭言却不恼，只静静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孙爷爷，你说得对，我才八岁，书是没读全。可我知道，乌头见蜜则毒发更快，五倍量就能让马倒地不起。我还知道，你左手袖口沾的，不是泥，是干掉的附子汁，还没洗干净。”
孙军医低头一看，袖口那点暗红赫然在目，顿时慌了神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楚昭言声音不高，却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。
“我不知道你为啥要毁我名声。”楚昭言一字一顿，“是嫌我年纪小抢了风头？还是怕我治好更多人，显得你这些年啥也没干？我不问。但从今往后——”他扬起药囊，当众打开，把所有药包倒出来，一一拆开检查，“我的药，我自己封存。每一份，贴我自己的记号。谁再敢碰，我不报官，也让你尝尝‘三进两停一旋’扎错穴道的滋味。”
他说完，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到药房棚子前，从怀里掏出一小卷麻绳和几片削好的竹签，开始重新分药。
百姓们面面相觑，有人上前帮忙，有人远远站着看热闹。那个小姑娘又跑了过来，手里捧着几片干净的桑皮纸，怯生生递给他。
楚昭言接过，点头：“谢啦。”
他低头包药，动作利索，一边包一边念：“黄精三钱，甘草二分，龙眼肉一撮……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孙军医站在棚子角落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最后咬牙甩袖，挤出人群，往破庙后头去了。
没人拦他。
楚昭言继续包药，手指还在抖，不是怕，是累。他悄悄摸了下胸口，免死金牌冰凉贴肉，药囊里的蜜丸他已经扔了，换成新配的。他知道，这一波没完。
嫉妒这种东西，比瘟疫还难防。
它不发烧，不咳嗽，发作起来也不见血，可一旦钻进人心，就能让人半夜爬起来，偷偷往别人药里撒毒粉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，太阳升得老高，照得破庙瓦片发亮。远处炊烟依旧歪歪扭扭飘着，孩子们还在追炮仗跑，笑得满脸鼻涕。
和平常一样。
可他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他把最后一包药系好，贴上竹签，上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楚”字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抱着药耙，走向下一个等诊的病人。
是个咳得脸发紫的老汉，儿子扶着他，眼里全是期盼。
楚昭言蹲下，打开银针匣，取出缠丝针。
针尖在阳光下一闪，映出他一双不笑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