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前的阳光越来越亮，照得药棚子那几片破席子泛出毛边。楚昭言刚把最后一包药贴上刻着“楚”字的竹签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，靴底砸在夯土路上，震得地皮都跟着抖。
他没抬头，手指还在系麻绳结，动作不紧不慢。可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——一队披甲士兵列队走来，中间簇拥着个穿墨绿战袍的中年汉子，腰挎长刀，步履沉稳，正是这城里的边疆将领。
百姓们见状纷纷让道，有人小声嘀咕：“将军来了？出啥事了？”
“怕是为刚才那个投毒的事吧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，孙军医行医几十年，真会干这种缺德事？可那小神医拿出的针，明明变色了啊……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，楚昭言依旧蹲着，把药耙往身边挪了挪，顺手摸了下胸口——免死金牌还在，冰凉贴肉。
将领走到破庙前站定，目光先落在地上那根沾乌青的银针上，又看向楚昭言：“你就是昨夜治好了老兵、今日又揭发军中药患的那个孩子？”
楚昭言抬起头，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，咧嘴一笑：“是我！将军您找我有事？”
将领皱眉：“你说孙军医在你药里下了乌头浸液？此话当真？”
“我不识字，但认得味儿。”楚昭言站起身，拍拍屁股上的灰，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，“这是我剩下的蜜丸，您闻闻。”
将领接过瓶子，拔开塞子一嗅，眉头立刻拧成疙瘩：“这味儿不对，甜里带腥，像……附子晒干磨的粉。”
“对喽！”楚昭言一拍手，“我那蜜丸原方是补气养心的，哪能有这味儿？再说——”他忽然指向人群后头正要溜走的孙军医，“您看他袖口，那点暗红，擦都擦不净，是附子汁干了的颜色。我昨夜就说了，他碰过我的药囊。”
孙军医猛地停住脚，转身大喊：“胡扯！我乃军中医官，三十载行医无错，你一个八岁娃娃，懂什么毒药解药？分明是你自己配错了方子，治死了人，反倒赖我头上！”
“哦？”楚昭言歪头，“那你敢让我当众验你药箱吗？”
“有何不敢！”孙军医梗着脖子，“将军，您搜我住处！若有一丝违禁之物，我提头来见！”
将领一挥手：“去两个人，搜他营帐，尤其是药箱。”
不多时，两名亲兵押着另一个兵士回来，手里捧着个老旧木箱，掀开盖子当场查验。一层草药翻过去，底下竟是夹层，撬开一看，赫然藏着一小包褐色粉末，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。
亲兵展开纸条，念道：“止其声。”
全场静了一瞬。
将领脸色铁青，一把抓起那包粉末凑近鼻尖一嗅，眼神骤冷：“乌头粉。纯度极高，入水即化，半钱就能让人抽搐倒地。”
他猛地抬头盯住孙军医：“你解释一下，为何私藏剧毒？还写下‘止其声’三字？谁的声音，你要止？”
孙军医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：“我……我是怕他坏了规矩！那些药是他乱来的！什么‘破隙针法’，根本不是正经医术！他小小年纪，凭什么受万人跪拜？我……我只是想让他闭嘴……没想害命啊！”
“嘴可以劝，药不能乱动。”将领声音低沉，“你是军医，手上救过人，也该知道——医者若起害人心，比贼更毒。来人！”
“在！”
“剥去其军医职衔，收缴令牌，押入军牢候审！三日后军前公示罪状，以儆效尤！”
士兵应声上前，扒下孙军医腰间令牌，反剪双臂拖走。那人一路挣扎嘶喊：“我不服！我不服！你们都被这小孩蒙蔽了！他才是妖人！扎针能救命？骗鬼呢！”
楚昭言站在原地，没笑也没动，只看着那背影被拖远，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。
周围百姓先是沉默，接着不知谁先喊了一声：“好！”
“该抓！差点害了咱们孩子！”
“我就说小神医不会害人，他是救我们的！”
“小郎中威武！”
几个老兵原本还想替孙军医求情，此刻也闭了嘴。其中一个拄拐的老兵颤巍巍走上前，朝楚昭言拱手：“小子，老汉我错怪你了。你说得对，药救人，心更要正。”
楚昭言连忙摆手：“大爷您别这样，折杀我了。”说着竟往后退了半步，撞到药耙，整个人一趔趄，差点坐地上。
众人见状哄笑起来。
“哎哟这孩子，立了大功还装傻！”
“越厉害越谦虚，这才是真高人！”
有个五六岁的小孩跑过来，学着他模样背起一根小木棍当药耙，奶声奶气喊：“我是楚神医！专治咳嗽腿疼肚子胀！”
满场又是一阵大笑。
楚昭言挠了挠头，嘿嘿笑：“哪有哪有，我就是个小郎中，会扎两针罢了，真不算啥。”
话音未落，旁边一个满脸脓疮的少年扑通跪下：“楚大夫！我娘昨夜咳血不止，别的大夫都说活不过今早，是您一针下去，她喘上了气！您要是不收我当徒弟，我今天就不起来了！”
“哎哟使不得！”楚昭言赶紧去扶，“地上凉，你脸上的疮还没好利索呢，再磕破了更麻烦。”
“我也要当徒弟！”
“算我一个！”
“我捐柴火供饭！”
十几个人围上来，七嘴八舌要拜师。楚昭言手忙脚乱推辞，药耙都拿不稳了。
将领站在一旁，一直没说话。直到这时才缓步走近，低头看着这个八岁孩童，忽然开口：“你救的是命，惩的是心。这一城百姓，往后都记你一份恩情。”
楚昭言仰头，眨巴两下眼睛：“将军您太高看我了，我连字都认不全呢。”
“不识字，也能明事理。”将领拍拍他肩膀，“从今日起，你便是这疫区首席医官，所有药材调配、病患分诊，皆由你定。若有不服者——”他环视四周，“军法伺候。”
人群顿时安静下来，随即爆发出欢呼。
楚昭言嘴巴微张，像是吓到了，呆愣片刻才结结巴巴道：“首……首席？我？八岁？”
“怎么，嫌官太大？”将领挑眉。
“不是不是！”楚昭言连忙摆手，“我是怕我太小，端不动那么大的药锅！”
这话一出，全场又笑翻了。
日头升到头顶，热意渐浓。楚昭言被人簇拥着回到药棚，刚坐下，就有士兵送来新采的草药，百姓排着队递水送粥。一个老婆婆颤巍巍捧来一碗热汤面：“孩子，趁热吃，别累坏了。”
他接过碗，道了谢，低头吹了吹热气。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，油花浮在汤面，香得很。
他咬了一口蛋，黄流出来，顺着嘴角淌。他用手背一抹，抬头看见棚外一群孩子正模仿他背药耙走路，连步伐都学得一模一样。
他低下头，继续吃面，动作很慢。
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，微微颤动。没人看见的时候，他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一下，极短的一瞬，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。
吃完最后一口，他把碗放下，拿起银针匣，走向下一个病人——那个咳得脸发紫的老汉还等着呢。
他蹲下身，打开针匣，取出缠丝针。针尖在光下一闪，映出他一双清澈的眼睛。
老汉的儿子紧张地看着他：“楚大夫，有把握吗？”
楚昭言嘿嘿一笑：“放心，我这针啊，专治不服。”
说着，一针落下，稳准狠，扎进膻中穴下三分。
老汉猛咳两声，吐出一口黑痰，呼吸顿时顺畅了。
周围人“哇”地叫起来。
楚昭言收针，揣回匣子，拍拍手：“下一位！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，将下一个病人让了出来。
他坐在小板凳上，药耙靠肩，阳光洒在粗布衣裳上，照出一道浅浅的影子。
远处，炊烟依旧歪歪扭扭地飘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