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收针后,老汉猛咳两声,吐出一口黑痰,呼吸顿时顺畅了。围观的人群“哇”地叫起来,有人拍手,有人抹泪,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直接跪下磕了个头。他低头把缠丝针擦净,放进银针匣里,咔哒一声扣上盖子。阳光照在粗布衣裳上,热得后背发烫。
他刚要开口说“下一位”,就见一个穿皮甲的士兵从街那头飞奔过来,靴子踏得尘土飞扬。那人冲到药棚前,喘着气喊:“报——全城发热者清零!昨夜无新增病例!将军下令,疫区封锁解除!”
话音一落,破庙前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。有个瘸腿的老兵蹦了起来,拐杖都扔了;卖炊饼的老王掀开蒸笼,热气腾腾地往天上一抛,连面团都当彩花撒;几个孩子尖叫着在街上追成一圈。
楚昭言坐在小板凳上没动,只是把手里的药耙轻轻放倒,拍了拍上面沾的灰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正高,云也散了,风吹过屋檐下的破幡,哗啦啦响。药棚外原本排的是病患长队,现在站满了提篮捧碗的百姓。一个农妇硬塞给他一篮鸡蛋,说是自家鸡刚下的;一个老翁递来一双新编的草鞋,说娃儿们听说小神医要走,连夜搓草绳编的;还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颤巍巍抱着孙子鞠躬,嘴里念叨:“您救了我一家五口啊……”
楚昭言赶紧站起来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可人太多,东西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最后只好让旁边的小兵帮忙堆在药耙旁边。他低头嘟囔:“哎呀太多了,我这药耙都快变成杂货担了。”
人群里哄笑一片。
“小神医这是嫌我们谢礼不够重?”
“就是,再加两筐红薯!”
“我家还有只老母鸡,明儿炖汤给您补身子!”
楚昭言咧嘴嘿嘿笑,脸都快藏进药囊里。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块蜜丸包装纸,指尖触到地面时顿了一下。这才发现,地上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放了一朵野花,黄花瓣,细茎秆,像是从墙缝里掐下来的。他没说话,默默捡起花,插在药耙横梁的缝隙里。
消息传得飞快。不到半日,整条街都知道“小神医要回京了”。百姓们自发聚拢,从破庙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,站了整整一条长街。没人敲锣打鼓,也没人吆喝喧哗,就这么静静地站着。有人端着刚煮好的米粥,怕凉了用布包着;有人举着块红布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仁心济世”四个字;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踮着脚,把一朵蒲公英放在他药耙上,眨着眼睛说:“这个能飞很远,替我看着你回家。”
楚昭言低着头往前走,药耙背得歪歪扭扭,嘴里还在念叨:“哎呀真是,搞得跟送葬似的……我是活着走,不是升天。”可脚步没停。走到街中,几个曾被他救活的老兵齐齐抱拳行礼,他赶紧也抱拳回礼,动作太大差点摔个跟头,惹得众人轻笑。
他抬头笑了笑,正要说“别这样”,忽然鼻子一酸。立刻低头假装系鞋带,袖子飞快抹了下眼角,再抬头时又是一脸傻乎乎的模样:“你们再这么看我,我可真要哭啦!到时候眼泪滴进药罐,病人喝了更遭罪!”
人群里有人哽咽,也有人笑出声。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越来越慢。经过一家关门的药铺时,看见门板上贴着他亲手写的《防疫十要》,墨迹已被雨水冲淡,边角卷了起来。他又往前走了几步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那间住了几个月的破庙,窗纸补了又补,门口的石阶被踩出了两个浅坑,是他每天蹲着整理药材时磨出来的。
他知道,自己不会再回来了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清脆地敲在青石板上。一队轻骑缓缓入城,为首的青年翻身下马,墨绿战袍衬得身形挺拔。他笑着迎上来,手里还拎着一包油纸裹的点心:“小先生,疫去城安,该回家了。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:“我没家,就一药耙。”
萧明稷指了指身后那辆蒙着厚布的马车:“现在有了。车里给你备了褥子和干粮,还有一筐你爱吃的蜜饯——老王家特制的,加了蜂蜜,不齁嗓子。”
“哟,还想着我口味?”楚昭言眼睛一亮,“那你有没有带咸豆花?我要吃三碗!”
“有有有,”萧明稷笑,“连辣椒油都是从宫里捎来的,保证辣得你直跳脚。”
两人说着话往回走,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。楚昭言最后看了一眼这条街,转身朝破庙走去。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,一张旧桌、一床薄被、几捆草药。他把药箱仔细捆好,针匣放进最内层,药耙用粗布一圈圈裹紧,像包什么宝贝。临走前,他吹灭了桌上那根烧了大半的残烛,火星闪了闪,熄了。
他背着药耙出门时,看见门口站着十几个孩子,手里都拿着小木棍,学他模样背在肩上,嘴里喊:“我是楚神医!专治咳嗽腿疼肚子胀!”其中一个还故意装摔倒,趴地上嚷:“我不行了!快扎针!”
楚昭言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群孩子,忽然笑了。他从药囊里摸出几颗蜜丸,挨个塞进他们手里:“拿去吃,别噎着。”
孩子们欢呼着散开。
他走到城门口,百姓们仍站在两旁,没人说话,只是目光跟着他走。他挥了挥手:“都回去吧,天冷,别冻着。”声音不大,却传得很远。
萧明稷已经上了马,马车夫也坐上了车辕。楚昭言仰头看了看那辆宽大的马车,伸手掀开帘子。里面果然铺着软褥,角落里摆着食盒和水囊,正中间放着个小竹筐,揭开一看,满满一筐蜜饯,底下压着张纸条:“回来再闹,咱们接着演。”
他嘿嘿一笑,爬上马车,坐下,把药耙靠在腿边。车轮吱呀一声,缓缓启动。
他透过窗缝往外看,那条长街依旧站满了人。小女孩送的那朵野花,还插在药耙上,随着车身轻轻晃动,黄花瓣抖了抖,落下一粒细小的花粉,在阳光里飘着。
马车驶出城门,踏上返京官道。风从窗外灌进来,吹乱了他头上那个歪扭的小髻。他抬手抓了抓,没理顺,索性由它去了。
远处,炊烟升起,歪歪扭扭地飘向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