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,咯噔一声颠得楚昭言肩膀撞上车厢壁。他没睁眼,左手下意识往腿边一捞,把歪倒的药耙扶正。粗布裹着的横梁有点毛了,手指蹭到那朵黄花,花瓣干得脆,轻轻一碰就落了半片。
风从车窗缝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跳。他抬手抓了两下,小髻散得更不像样,索性不动了。外头天光还亮,照在脸上暖烘烘的,可身子是冷的——不是真冷,是刚从一堆热病鬼里脱身出来的那种空落落,像熬了三天三夜后突然没人喊你救命了,反而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。
他闭着眼,脑子里却跑开了马。第一匹马是他刚进边关那天,城门楼子底下躺着个抽筋的孩子,脸青得像腌坏的酱菜。他蹲下去摸脉时手抖了一下,不是怕死人,是怕自己救不活。八岁身子到底不如从前那副成年皮囊稳,扎针时指尖发颤,银针差点戳偏三分穴。
结果呢?孩子醒了,他妈抱着他嚎得整条街都听见了。他当时嘴上说“别哭别哭”,心里却偷偷松了口气:还好,灵枢针法没忘。
第二匹马是半夜诊棚漏雨,他披着破蓑衣坐在门槛上翻《灵枢残卷·丙部》。药囊早空了,蜜丸掰成八瓣分着吃,连裹药纸都舍不得扔。有个老兵咳得肺管子要断,他试了三回引气法都不行,急得脑门冒汗,最后干脆拿自己胳膊练“挑微络”——针尖一点点往肉里探,找那根最细的络脉,疼得咬牙咧嘴,终于成了。
那一晚他吐了血,趴桌上睡了半个时辰,醒来接着扎人。第二天有人送粥,他喝了一口,咸得直咧嘴,可还是全灌下去了——饿狠了,咸点也香。
第三匹马是孙军医想毒他那回。他咬开蜜丸就知道不对劲,乌头浸液混在甜味里,一般人尝不出来。他当场揭穿,对方还嘴硬,袖口沾着附子汁都不晓得擦。后来将领带兵来查,搜出“止其声”纸条时那张脸,绿得比中毒的脸还难看。
嘿嘿,小爷现在可不怕这种把戏了。
他嘴角往上扯了扯,眼皮底下眼球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以前在太医署当弃徒那会儿,谁都能踩一脚,陈院判派弟子天天堵他问诊堂门口,摔他药箱,泼他药汤。他那时候装傻充愣,低头捡药,一声不吭。现在?现在他能盯着孙德全的眼睛说“再碰我药,让你尝尝扎错穴道的滋味”,说完还真有人信。
八岁又怎么了?照样能把老油条吓得尿裤子。
他慢慢睁开眼,视线落在药耙上。黄花只剩半朵了,茎秆弯着,像是随时要断。他伸手捏住,轻轻一掐,把残花取下来,放在掌心搓了搓,粉末顺着指缝漏下去,落在粗布衣摆上,留下一点淡黄印子。
他忽然想起破庙门口那十几个孩子,举着木棍喊“我是楚神医”。有个小胖子摔地上打滚,嚷着“快救我”,旁边小孩拿草杆当针往他屁股戳,笑得前仰后合。他当时塞了蜜丸给他们,现在想想,说不定哪天那群娃里真冒出个会扎针的。
到时候可别乱戳人屁股。
他咧嘴笑了下,低头去摸腰间药囊。手指沿着边缘滑过去,触到针匣轮廓,一块、两块、三块……七枚主针都在,迷魂草粉的小瓷瓶也没碎。他一颗颗数过去,动作慢,但稳。这东西不能再丢了,上次掉了一根牵丝针,找了半天才在墙缝里抠出来。
外头太阳西斜,光线斜切进车厢,把他影子拉得老长。影子晃着,随着车轮滚动一抖一抖。他望着那影子,忽然觉得挺有意思——几个月前他还缩在清溪坊角落里装傻,靠老乞丐接济剩饭过日子,现在居然敢一个人跑去边疆治瘟疫,还治好了。
我靠,小爷我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!
他心里这么念叨了一句,背往后一靠,撞得车厢咚一声响。身上酸得厉害,尤其是肩胛骨那儿,像是被谁拿钝刀来回刮了几百下。他在边疆时顾不上疼,现在闲下来,每块骨头都开始算账。
但他没叫苦,也没叹气。只是把药耙往身边挪了挪,确保一脚就能踢到的位置,然后重新闭眼。
脑海里又浮出那天清晨,老兵咳出浓痰醒来的样子。一群人围着他欢呼,放鞭炮,送粥送饼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攥着免死金牌,听着吵闹声,忽然有点恍惚——这些人之前见他八岁,哪个不是皱眉撇嘴?现在却把他当神仙供着。
变的是他们吗?其实也是他自己。
以前他救人,是怕被人发现他会医术,怕引来麻烦;后来他救人,是怕病人死在他面前;现在他救人,是因为他知道——自己真能救回来。
这感觉,比吃十筐蜜饯还痛快。
他嘴角又翘了翘,呼吸渐渐平稳。车轮声有节奏地响着,像是催眠曲。他没睡着,也不想睡。就这么靠着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事:施针的手法、病人的脸色、药性搭配、谁该先救谁该缓治……全是干货,没有一句废话。
偶尔闪过百姓跪谢的画面,他也只是眼皮动一下,没多想。那些感激的话听多了也就那样,真正让他记着的,是某个夜里,一个瘦丫头烧得快断气,他用最后一根细针打通她心络,她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叔叔,我梦见蝴蝶了。”
他说:“我不是叔叔。”
她说:“那你就是小神仙。”
他当时没说话,只把毯子给她掖了掖。
现在想起来,那毯子还是老王家蒸笼布改的,边上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。
他轻轻哼了声,像是笑,又像是叹。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囊边缘,那里有一道补丁,是他自己拿黑线缝的。那天下雨,药粉受潮了,他心疼得直跺脚,后来用灶灰烘干,重新包好,顺便把破口缝了。针脚丑得很,横七竖八,可结实。
就像他这个人。
外表看着歪瓜裂枣,药耙插朵野花都能当旗杆使,实际上内里钉是钉铆是铆,一根针都不肯少。
他忽然睁开眼,望向车窗外。远处山影叠着,天边泛紫,像是谁打翻了一坛胭脂。路还在往前伸,官道笔直,通向京城方向。他知道,等进了城,又是另一场仗要打——皇后党不会善罢甘休,陈院判那帮人肯定憋着坏,说不定连萧明恪都会亲自下场。
可那又怎样?
他低头看了眼药耙,又摸了摸腰间针匣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老子连瘟疫都平了,还怕你们耍阴招?
他重新靠回去,闭眼,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的笑。
车轮吱呀吱呀,碾着碎石往前走。
风吹起他衣角,药耙上的布条轻轻晃了下,像是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