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碾过最后一块碎石,猛地一沉,轱辘陷进京郊官道边沿的泥坑里。楚昭言一个趔趄,额头差点撞上车厢板,手肘本能地撑住地面稳住身子,药耙“哐”一声砸在脚边,那朵干得只剩茎秆的黄花直接断成两截。
他皱了下眉,没吭声,慢吞吞坐直,撩开帘子往外瞅。
城门楼子就在眼前,青砖灰瓦,旗杆斜插,守城兵懒洋洋靠在门洞旁打哈欠。几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石阶下啃馍,油纸包着半块咸菜,巷口挑担的小贩吆喝着“凉茶——解暑啦——”,声音拖得老长,跟往常一样。
楚昭言低头看了眼自己沾了泥点的粗布鞋,抬脚跨出马车。脚底踩上京城青石板的那一刻,硬邦邦的触感从脚心窜上来,像是提醒他:回来了,小爷,这地儿不认软蛋。
他拍了拍衣裳,顺手把药耙扛肩上,歪了歪脑袋,小髻晃了晃,一脸憨相。刚往前走了两步,迎面三个人影横过来,堵了个严实。
三人穿着太医署学徒服,靛青短打,腰束白带,领口绣着半圈金线——那是陈悬壶门下亲传弟子才有的标记。中间那个高个子下巴抬得能戳天,冷笑一声:“哟,这不是边关回来的‘神童’吗?八岁就敢治瘟疫,是不是打算回京开宗立派了?”
楚昭言眨巴两下眼睛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豁牙:“哎哟,师兄们好啊!这不是陈院判门下的三大高足嘛?听说你们最近天天在药堂背《黄素经》,背到半夜还念‘脉者血之府也’,累不累啊?要不要我送点安神蜜丸?保准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。”
旁边矮一点的那个脸立马涨红,指着他说:“你少装傻!朝廷封锁边境的时候,谁敢去?就你跳出来抢风头,还拿什么免死金牌当护身符,真当自己是御前红人了?”
楚昭言挠了挠耳朵,一脸无辜:“我没抢啊,是萧将军亲自来接我的,马车都备好了,不信你问他去。”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左右张望,“咦,他人呢?刚才还在后头吃炊饼来着。”
“别扯那些没用的!”高个子猛地抽出怀里一本医案册,啪地甩在地上,“我们奉师门遗训,最恨沽名钓誉之徒!你若真有本事,敢不敢当众辨症?三个疑难杂症,当场断因、开方、施治,输者从此不得自称医者!”
医案册翻开一页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病症描述,墨迹未干,显然是早准备好的。
楚昭言蹲下身,慢悠悠捡起册子,吹了吹灰,又翻了两页,点头:“嗯,写得还挺认真,字比你们师父当年工整多了。”他抬头眯眼一笑,“行啊,来就来,谁怕谁啊!”
三人一愣,本以为他会推诿或恼羞成怒,没想到这么痛快答应。
楚昭言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,药耙往肩上一甩:“地方你们定,时间别太早,小爷我还得睡个午觉,昨儿夜里梦见有人给我灌乌头汤,吓得我醒了好几次。”
“你——!”矮个子气得跳脚,“你还敢提毒药?孙军医的事还没完呢!”
“哎?”楚昭言瞪大眼,“谁说我要提了?我说的是梦,梦懂不懂?梦里连皇后娘娘都请我去喝绿豆汤呢,我能当真吗?”说完转身就走,脚步轻快,嘴里还哼起小调,“小兔子乖乖,把门开开……”
三人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高个子咬牙:“他根本不怕我们。”
“怕?他当然不怕。”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瘦高个终于说话,声音低,“他在笑我们。”
“笑我们什么?”
“笑我们急。”
“那怎么办?比还是不比?”
“比。”瘦高个盯着楚昭言远去的背影,“但他越轻松,我们越不能乱。师父倒台不是因为他医术不行,是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人。这小子现在有免死金牌,背后还有人撑腰,咱们得让他自己栽,不能动手。”
“那就按原计划,选三个没人能治的病,逼他露馅。”
“对,而且要快。三天后,太医署外场,日头正中,当众开诊台。”
“要是他不来呢?”
“他会来。”高个子冷笑,“这种人,最爱显摆。”
他们没注意到,楚昭言走出十步后,脚步微微一顿,右手悄悄摸了摸腰间药囊。
七枚主针都在。
他嘴角一勾,继续往前走,药耙上的布条随风轻轻晃了一下。
街角炊饼摊的老王看见他,立刻端出一碗热豆浆:“小神仙回来啦!快趁热喝,补补元气!”
楚昭言接过碗,咕咚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:“老王叔,您这豆浆咸了点儿。”
“啊?”老王一愣,“不可能啊,今儿没放盐!”
“哦,那可能是我舌头还没缓过来。”楚昭言抹了把嘴,“边关那边喝水都带铁锈味,喝啥都发咸。”
老王心疼地直摇头:“苦了你这孩子,八岁就跑那么远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两个穿皂隶服的差役路过,低声嘀咕:“听说了吗?陈院判的徒弟要跟那个边关神童比医术。”
“真的假的?八岁娃娃能懂啥?”
“嘿,人家可是在边疆一人救活上百号人,连将军都亲自接回来的。”
“可那是陈院判的门生啊,正统出身,能输给个野路子?”
“野路子?人家有免死金牌,见官不跪,你说谁厉害?”
楚昭言听着,低头笑了笑,把空碗递还给老王:“再来一张炊饼,多加葱。”
“好嘞!”老王麻利地夹起一张刚出炉的饼,塞进他手里,“算我的,不收钱。”
楚昭言也不推辞,咬了一口,酥脆焦香,葱味扑鼻。他边走边吃,路过一家药铺,门口挂着“济世堂”匾额,正是陈悬壶旧部常聚之地。透过半开的门缝,他瞥见里面几张熟悉的脸正在低声商议,桌上摊着那份医案册,三人围站着指指点点。
他没停下,径直走过。
拐进清溪坊,巷子窄,阳光只照得到半边墙。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回到自己暂住的小院。屋里陈设简单:一张矮床,一条长凳,墙角堆着几捆药材,桌上放着半本翻烂的《脉经撮要》。
他把药耙靠墙放好,坐到床边,打开医案册,一页页看过去。
第一个病例:男子三十有五,四肢麻木,夜咳不止,面色青黑,脉沉细如丝。
第二个:妇人产后血崩,气息微弱,手足冰冷,已昏厥三日。
第三个:孩童五岁,突发癫狂,目赤吐沫,抽搐不止,群医束手。
楚昭言看完,合上册子,搁在桌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粗布衣领,那里缝着一道暗袋,指尖触到一块硬物——免死金牌的一角。
外面传来几声狗叫,远处有小孩追闹嬉笑。他躺倒在床上,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
但眉头始终没松。
他知道,这场比试不是为了争名声。
是冲着他来的。
陈悬壶虽倒,门生犹在。这些人信奉正统,瞧不起无师自通的“野路子”,更恨他坏了师父的规矩。如今他带着边关功名归来,等于在他们脸上扇了一巴掌。
所以他们要让他当众出丑。
最好,永远闭嘴。
楚昭言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声。
他缓缓睁开眼,望着屋顶漏下的那缕阳光,尘埃在光柱里飘浮。
小爷我连瘟疫都平了,还怕你们几个背书背出茧子的书呆子?
他翻身坐起,从药囊里取出一支细针,在指腹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针尖锐利,寒光一闪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八岁的手掌,肉嘟嘟的,看着稚嫩。
可这双手,已经扎过三百六十五个穴位,救过七十八条命,也反杀过想毒死他的军医。
他把针收回匣中,站起身,走到桌前,拿起医案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
空白处,被人用朱笔画了个圈,圈里写着两个字:**午时**。
下面一行小字:**太医署外场,三诊台并列,百姓围观,胜负立判。**
楚昭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半截炭条,在空白处大大咧咧写下一行字:
【可以,别迟到。】
然后把册子往桌上一扔,转身走向床铺,脱鞋上床,拉过薄被盖住肚子。
“午时是吧?”他嘟囔一句,“那正好,睡醒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