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刚爬到正头顶,太医署外场的青石板已经被晒得发烫,踩上去像是踩在烧热的铁皮上。三张木诊台一字排开,中间那张空着,左右两张早已站满了人。左边是三个穿靛青短打、腰束白带的年轻大夫,个个鼻孔朝天,袖口卷得齐整,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出身正统。右边则围了一圈百姓,有拄拐的老头,抱着孩子的妇人,还有几个药童蹲在墙根下嗑瓜子,一边看热闹一边议论。
“真是八岁娃?我瞅着像六岁。”
“嘘!别瞎说,人家可是从边关救回来上百条命的‘小神仙’。”
“神仙也得懂脉象吧?我儿子五岁背《千金方》都背不利索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拐进来一个歪髻晃荡的小身影,粗布麻衣沾着泥点,肩上扛着半人高的药耙,耙齿上还挂着半截干草。正是楚昭言。
他走得不紧不慢,脚底啪嗒啪嗒响,像是赶集路上捡了便宜炊饼的小乞儿。走到场中央,他抬头看了看日头,眯眼一笑:“哟,这么多人等我吃饭呢?”
三人脸色一沉。高个子冷声道:“午时已到,比试开始。你若不敢,现在跪下认输,我们还能留你几分颜面。”
楚昭言把药耙往地上一杵,拍拍手:“哎哟,颜面值几文钱?能换蜜丸吃吗?来来来,病患呢?别光动嘴皮子,小爷我昨夜梦见有人拿乌头炖鸡,吓得我醒三回,今儿可没工夫陪你演戏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挥手示意。亲兵抬上来第一张担架——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四肢僵直,面色青黑,呼吸微弱,手指蜷成鸡爪状。
高个子扬声宣布:“此人误食毒菇,经三位太医会诊,皆断为‘经络尽毁,无药可救’。你若能治,算你第一关过。”
围观人群顿时哗然。
“连太医都治不了,这娃娃怎么行?”
“别是想装模作样混个名声吧?”
楚昭言蹲下身,也不急着摸脉,先伸手扒了扒病人眼皮,又捏了捏耳垂,最后才搭上手腕。闭眼三息,忽然睁眼,指着高个子:“你前天给他扎过‘曲池’和‘合谷’,对吧?还用了艾灸逼毒,是不是?”
高个子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扎偏了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“毒入厥阴,你却往阳明经上引,等于把贼赶进了祠堂。再扎两针,他今晚就得吐黑血断气。”
三人脸色齐变。矮个子怒道:“胡说!我师父亲授的排毒法,岂容你一个小儿质疑!”
楚昭言不理他,从药囊里抽出一支细针,手腕一抖,针尖在阳光下一闪。他看也不看,直接刺入病人颈侧“天鼎”穴,再斜下一寸,扎进“扶突”,第三针快如电光,点在“缺盆”。
三针落定,不过眨眼功夫。
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那汉子的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,随即缓缓张开,喉间发出一声低咳。
“动了!”有人惊呼。
“真的动了!手指能动了!”
楚昭言拔针收手,拍了拍手:“通络十三刺,专治你们治坏的病。下一个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额角渗出细汗。高个子咬牙挥手:“抬第二位!”
担架换上,是个面色惨白的妇人,盖着破被,气息如游丝。她刚产下死胎,血崩不止,已经昏睡三天。
“产后亡血,气随血脱,脉如蛛丝,群医断为‘魂魄将离’。”瘦高个冷冷道,“你若有本事,让她睁开眼说句话,算你赢。”
楚昭言蹲下,指尖轻触妇人手腕,同时耳朵微微一动——读心术悄然启动。他捕捉到她极细微的呼吸节奏变化,心跳虽弱,却仍有规律起伏。
“她没晕。”楚昭言忽然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三人几乎异口同声。
“她听得见咱们说话。”楚昭言抬头,冲担架上的妇人眨了眨眼,“大姐,我说得对不对?你要是能听见,就轻轻咳一声。”
全场寂静。
三息后,妇人喉间“呃”了一声,极轻,却清晰可闻。
人群炸了锅!
“活的!她还活着!”
“这娃娃能通鬼神不成?”
楚昭言笑嘻嘻地从药囊掏出一小包褐色粉末,吹开妇人嘴唇,将药粉抹在舌根,随即取出两枚银针,分别刺入“神阙”与“气海”。针尾轻捻三下,手法快得只剩残影。
片刻,妇人眼皮颤动,喉咙滚动,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咳……”她终于咳出一口浊气,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,目光茫然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楚昭言脸上。
“水……”她嘶哑开口。
“哇——!”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,围观百姓顿时沸腾。
“活了!真的活了!”
“神医!这是神医啊!”
三人站在原地,脸色由红转白,再转青。高个子嘴唇哆嗦:“这……这不过是回光返照!未必能撑过今晚!”
楚昭言收针,拍拍手:“那你今晚去守着,别让她死了,也算你积德。”
不等对方反驳,他已转向第三张担架——一个五岁孩童,双眼翻白,口吐白沫,四肢抽搐,显然是癫狂之症。
“此子突发惊痫,群医束手。”瘦高个强撑底气,“你若能让他清醒说话,才算真本事。”
楚昭言蹲下,没急着施针,反而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额头,低声说:“别怕,我不扎你疼的地方。”
孩子虽在抽搐,但眼皮微微一颤,似有所感。
楚昭言嘴角一勾,从药囊取出最细的一支毫针,针尖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。他一手固定孩子头部,另一手闪电般点在“百会”穴,轻轻一旋,针入三分;再翻掌,针落“涌泉”,两针交替轻振,如同拨动琴弦。
围观者屏息凝神。
不到半盏茶功夫,孩子抽搐渐缓,吐沫减少,呼吸平稳下来。最后,眼皮缓缓合上,竟像是睡着了。
楚昭言拔针,轻拍其背:“醒醒,回家找娘。”
孩子睫毛一颤,睁开眼,懵懂四顾,忽然哭出声:“娘——!”
“我的儿啊——!”一旁妇人扑上前抱住孩子,嚎啕大哭。
全场静了两息,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!
“活了!三个都活了!”
“这哪是小孩,这是药王爷转世吧!”
楚昭言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药耙往肩上一甩,转身就走。
“哎!你等等!”高个子猛地跨步上前,“你这些手法根本不在《黄素经》里!全是野路子!不合医典!”
楚昭言停下脚步,回头一笑:“病好了,人活了,你们自己看。”
说完,继续往前走。
三人僵在原地,脸色变幻不定。他们本以为能借三大绝症让这小子当众出丑,结果反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。更可怕的是,那手法快、准、奇,连他们师父陈悬壶在世时都未必能做到如此干脆利落。
围观百姓却不管什么医典不医典,自发围上前来查看三位病人状况。汉子已能坐起喝水,妇人正由家人搀扶起身,孩童紧紧搂着母亲脖子,脸埋在怀里抽泣。
“真是神了!”
“我明天就带我爹来!”
“小神仙!您收徒不?我儿子八岁,比您还高半头!”
楚昭言充耳不闻,扛着药耙一步步往外走。阳光照在他歪扭的小髻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
三人站在诊台前,彼此无言。最终,高个子低头,默默退后一步。另两人见状,也相继退开,让出中间道路。
楚昭言走过他们身边时,脚步没停,只留下一句:“下次想比,记得挑难一点的病,别拿这些我能治的来糊弄人。”
他走出外场,踏上通往街市的路口。身后喧嚣渐起,百姓议论纷纷,有人大声喊:“小神仙走好!明日我还带人来!”
他没回头,药耙上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街角炊饼摊的老王看见他,立刻端出一碗热豆浆:“小神仙回来啦!快趁热喝,补补元气!”
楚昭言接过碗,咕咚喝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:“老王叔,您这豆浆咸了点儿。”
老王一愣:“不可能啊,今儿没放盐!”
“哦,那可能是我舌头还没缓过来。”楚昭言抹了把嘴,“边关那边喝水都带铁锈味,喝啥都发咸。”
他把空碗递还,咬了口炊饼,酥脆焦香。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正好。
他迈步走进人流,身影渐渐融入街市喧闹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