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咬着炊饼,酥皮渣子顺着嘴角往下掉,他一边走一边拿袖口蹭,药耙横抱在胸前,像护着什么宝贝。日头正高,晒得青石板路发白,街面上人来人往,小贩吆喝声、驴车轱辘声、孩童追打笑闹声混成一片。他低着头,脚步加快,想从人群缝隙里溜过去,早点回那间漏风的破屋躺下歇脚。
可刚拐过太医署前的照壁,就听见有人喊:“快看!是那个三针救活死胎妇人的小神仙!”
声音不大,却像块石头砸进水塘,周围顿时漾开一圈圈人头攒动。卖糖葫芦的老汉手一抖,竹签子差点扎到自己眼;挑担卖豆腐的妇人“哎哟”一声,连锅盖都忘了盖;两个争摊位的小贩也顾不上骂了,齐刷刷扭头望来。
楚昭言脚步一顿,心里直叹气:藏不住了。
他赶紧低头,把药耙往上提了提,遮住半张脸,装作没听见,继续往前蹭。可才走出几步,茶摊上一个胖大娘就站起身嚷道:“真是他!我亲眼见他给抽疯娃儿扎针,眨眼工夫就不抽了!”旁边男人接话:“你那算啥,我表舅家婆娘产后血崩,抬去时只剩一口气,这娃娃上去两针,人就睁眼要水喝!”
“神医啊这是!”
“八岁就有这本事,往后还得了?”
“我家老二咳了三年,明儿就背去求诊!”
议论声越聚越多,楚昭言耳朵嗡嗡响,背上也出了层薄汗。他本想绕个远路穿小巷回家,结果刚往岔道一拐,迎面几个买菜妇人认出他,立刻让出中间道,还有人递上一碗凉茶:“小郎君辛苦,润润嗓子!”
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楚昭言摆手,药耙挡得更严实。
“拿着拿着!你可是救了咱们百姓命的人!”妇人硬塞进他手里,碗沿还沾着点油花。
他只好接了,捧着滚烫的粗瓷碗,像个捧奖状的小学生,满脸写着“我不想红”。可越是躲,越躲不开。街角米铺门口,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对伙计说:“去!把我孙子背来!就说找到活路了!”另一个妇人哄哭闹的孩子:“再闹就把你送去给小神仙扎一针,保管你立马老实!”
孩子一听,嚎啕戛然而止,瞪着泪眼怯生生问:“真……真会扎?”
妇人笑:“人家治的是快死的人,你尿床算啥?别怕。”
楚昭言听着,差点呛出声,低头猛咳两下,把笑意压回去。他心想:完了,这下全城都知道我是个“专治将死之人”的狠角色了。他脚下不停,拐进一条窄巷,墙缝里爬着几根枯藤,地上积着昨夜雨水,踩一脚溅起泥点。他原以为这儿清静,谁知刚走到一半,就听见墙内传来对话。
“听说了吗?太医署外头比试,三个大夫联手都治不了的病,被个小娃娃全救活了!”
“可不是!我娘家嫂子就在场,说那孩子手法快得看不清,三针下去,死人都能坐起来喝水。”
“哎哟,那不是楚家那个罪臣之子吗?怎么有这本事?”
“管他啥出身,能救命就是好医!我爹腿烂半年,明日就去求他看看!”
楚昭言脚步微顿,手指捏紧药耙木柄。他知道“罪臣之子”这四个字迟早会被人翻出来嚼,但现在没人唾骂,反而因他救人而忽略出身——这让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松了一寸。
他咧嘴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,步子轻快了些。
穿过巷子,眼前豁然开朗,又回到主街。他远远看见炊饼摊还在冒热气,老王正弯腰掀笼屉,油布帽子歪在脑门上。楚昭言心头一松,想着总算有个熟人不会把他当神仙供起来,便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“老王叔,来俩炊饼,加辣不加葱。”他把空碗放在摊边,掏出铜板。
老王抬头一看,立刻扔下手里的夹子,一把抢过铜板塞回他手里:“今日免单!你治病救人,全街都传遍了!我这点炊饼算啥?”
“别别别,我可没那么神。”楚昭言缩手不及,急得直摆手,“我就一捡药的,碰巧懂点针。”
“碰巧?”老王嗓门一提,“我亲耳听人说,你三针救活死胎妇人,一针定住惊痫娃,连太医署的人都说不出半个不字!你还谦虚?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桌喝茶吃饭的立刻扭头看来,眼神亮得像见了财神。有人起哄:“小神仙!给我们也扎两针驱驱晦气呗!”
另一人笑:“扎完保准升官发财!”
还有人喊:“我家母猪不下崽,能治不?”
楚昭言哭笑不得,抓起两个炊饼就想跑。可刚转身,身后一群七八岁的孩童追了上来,领头的小胖子喘着气喊:“小神仙留步!教我们扎针吧!我们也想救人!”
“对!教我们!”
“我要学三针救活术!”
“我也要当神医!”
孩子们围着他蹦跳,伸手拽他衣角,仰着脑袋眼巴巴望着。楚昭言被围在中间,药耙都快举不动了。他低头看着这群脏兮兮却闪着光的眼睛,忽然觉得,刚才那一路上的烦闷、警惕、小心翼翼,好像都不算啥了。
他咬了口炊饼,酥脆作响,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。
嘿嘿,这感觉……还真不错。
他没再躲,也没再否认,只是挠了挠头,傻笑两声:“行啊,等你们哪天能扛得动这药耙,再来找我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,脚步轻快,像踩在棉花上。阳光照在他歪扭的小髻上,药耙上的布条随风晃了晃,像是挥了挥手。
身后孩童还在喊:“小神仙!我们明天就练扛耙子!”
“我今晚就开始背《脉经》!”
“等等我——!”
楚昭言充耳不闻,只管往前走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再也藏不住了。名字会传进宫墙,传到权贵耳中,也会引来更多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啃完最后一口炊饼,把纸包揉成一团,随手丢进路边沟渠。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荡,七枚主针在匣中发出细微碰撞声。
街角转过去,是一片开阔广场,人来人往,叫卖声不绝。他站在路口,左右看了看,还没决定往哪走。
这时,一个小女孩从对面跑来,手里攥着个蓝布条缝的蝴蝶结,气喘吁吁地塞进他手里:“这个……还给你。”
楚昭言低头一看,是之前落在破庙的那个。他接过,点点头:“谢了。”
小女孩没走,仰头问:“你是真的神仙吗?”
他咧嘴一笑:“假的。但我能治病。”
小女孩眼睛一亮:“那……你能治好我娘的咳嗽吗?”
楚昭言把蝴蝶结塞进药囊,拍了拍:“明天来,排队就行。”
小女孩欢呼一声,蹦跳着跑了。
他望着她的背影,嘴角一直没放下。阳光洒在肩头,药耙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根不倒的旗杆。
街上人越来越多,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进耳朵。
“小神仙今天去了米铺那边……”
“听说他收了个徒弟,才六岁!”
“别瞎说,那是他弟弟!”
“管他呢,能救命就是好医!”
楚昭言没回头,只管往前走。风吹起他粗布衣角,药囊轻晃,脚步坚定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世道,也不是全坏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