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,脚底磨得发烫,药耙横在胳膊弯里,粗布衣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。日头还在头顶挂着,照得街面油光发亮,人声比刚才更闹了。他刚拐过米铺那条斜巷,就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:“快看,那就是太医署外三针定乾坤的小郎君!”话音没落,旁边茶摊上几个汉子齐刷刷扭头,连嗑瓜子的都没停下嘴。
他眼皮一跳,赶紧低头,把药耙往上提了提,遮住半张脸。可这回躲也躲不掉了,前头卖糖人的老汉直接站起身,把手里的拨浪鼓往案上一放,高声道:“小神仙走好!我孙儿昨儿抽风,多亏你留的方子,今早就能下地蹦跶了!”这话一出,四下里立刻响起一片应和声。
“我家婆娘咳血半年,吃了他两副药,昨儿夜里居然能坐起来喝粥!”
“我爹腿烂流脓,他说用盐水洗,还真管用!”
“这孩子不是凡人,是天上派来救苦的!”
楚昭言嘴角抽了抽,脚下加快,只想赶紧溜回家。可越往前走,人越多,连路边挑担的贩夫都停下活计,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。他心里明白,从昨天那场比试开始,他就再也藏不住了。扛药耙的日子算是到头了,接下来要面对的,怕不是什么“小神仙”,而是刀子见血的明争暗斗。
他正想着,忽觉耳边清净了一瞬。原来是他路过一家茶棚,棚下坐着两个穿绸衫的中年男子,一人端茶轻吹,另一人却低声道:“那孩子若肯入我府,何愁大事不成?”先说话的那人摇头:“莫急,先探其心性,到底是真有本事,还是撞大运。”
楚昭言装作没听见,低头啃了一口怀里揣着的冷炊饼,酥皮渣子顺着嘴角往下掉。他一边嚼一边走,顺手把碎渣抖进袖口,还故意打了个响亮的嗝。两人目光扫过来,见是个傻乎乎的小乞儿模样,便又转回头去继续说话。他眼角微动,脚步不停,心里却记下了那句“入我府”。
走出不远,一条窄巷口站着个灰袍仆从,脸上没表情,手里捏着一张无字纸笺。楚昭言刚走近,那人便上前一步,将纸笺递出:“东府老爷赏识郎君才具,愿供药材、立医馆,只求常伴左右。”声音干巴巴的,像念账本。
楚昭言眨眨眼,挠了挠头上的歪髻,一脸懵懂:“啥是医馆?比药铺大吗?”
灰袍人一顿,耐着性子解释:“便是专为你设的诊堂,百姓可来求医,你只需每日坐堂问症。”
“哦——”楚昭言拖长音,歪头想了想,“那能赊账不?”
“……自然可以。”
“那掌柜的归我管吗?”
“这个……也可商量。”
“那行啊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伸手接过纸笺,塞进怀里,转身就要走。
灰袍人松了口气,刚想退开,却见楚昭言走出十余步后,忽然停住,从袖中抽出那张纸,翻到背面。原来纸背已有淡淡墨痕浮现,写着“寅时三刻,角门候驾”八字。他眯眼看了两息,抬脚踢起一块泥巴,啪地糊在墙缝里,把纸团一塞,哼起小曲继续往前晃。
巷子另一头,药摊前围了几个妇人。楚昭言假装挑草药,蹲在摊边抓起一把甘草闻了闻,嘟囔道:“这草咋一股霉味?”摊主还没答话,旁边一个穿蓝布裙的妇人就扯着嗓子道:“听说了吗?那小神仙其实偷了太医署的方子!”
另一个接话:“可不是,罪臣之后哪来的本事?八成是妖术!我表姐说,她亲眼见他在破庙烧符念咒,地上画的全是血圈!”
“哎哟,怪不得治得好病,原来是拿命换的!”
“慎重点,别让孩子靠太近,万一把魂勾走了呢?”
楚昭言不动声色,放下甘草,扔下一枚铜板,拎起药耙就走。走出几步,见墙角贴着半张告示,黄纸黑字写着“慎防邪童行骗,勿信鬼神之说”,落款模糊不清,像是被人匆匆盖上去的。他盯着看了会儿,忽然咧嘴一笑,抬脚踢起一块湿泥,正巧糊住“邪童”二字,只剩“行骗”孤零零挂着。他拍拍手,像干了件稀松平常的事,继续往前走。
太阳偏西了些,街面人流未减。他走到一处石阶前,腿有点发酸,索性坐下歇脚。药耙横放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柄。刚喘两口气,忽见一个锦衣少年捧着锦盒走来,约莫十三四岁,眉清目秀,脚下却走得小心翼翼。
“我家主人请你收下这点心意。”少年双手奉上锦盒,声音恭敬,“内有金疮药、百年参片,还有一对玉髓耳坠,说是给令堂备着的。”
楚昭言眨眨眼,一手接过锦盒,一手挠了挠屁股,咧嘴道:“我娘早没了,耳朵也痒不着。”说着竟真从药囊摸出一根粗针,在空中晃了晃,“不过要治痒,一针就行。”
围观人群哄笑起来。锦衣少年脸色尴尬,还想再说,街对面突然炸出一声吼:“别信他!我侄儿吃了他的药,当晚就肚子疼,拉了整整三回!”
说话的是卖豆腐的老汉,满脸通红,指着楚昭言像见了仇人。众人目光唰地转过去,楚昭言却只是歪头看了看,慢悠悠道:“肚子疼?那是积食,得扎针。”说着还真把针往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,“喏,这儿,一扎气就通了。”
人群又是一阵大笑。老汉脸涨得更红,啐了一口扭头走开。而酒楼二楼临街的窗边,一道黑影迅速缩回,帘子轻轻晃了晃。楚昭言眼角余光扫过,没吭声,只把锦盒随手放在石阶上,拍了拍手站起来,扛起药耙继续往前走。
送礼的少年见状,只好抱起盒子悻悻离去。质疑的老汉钻进人群不见踪影。楼上那扇窗再没打开过。整条街似乎又恢复了热闹,可楚昭言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走过三条街,拐进一条僻静小巷。巷子窄,两边墙高,阳光只能照到一半。他脚步放慢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身后没有脚步声,可他能感觉到,至少有三双眼睛刚才盯过他。一封无字信,一次当众抹黑,一场赠礼试探,再加上一个偷偷记录的黑影——这不是巧合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药囊,七枚主针在匣中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声响。他没打开,也没检查,只是确认它们还在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步都留意着身后墙角的动静。
巷子尽头是条十字路口。左边通往他暂住的破屋,右边是城南集市,往前则是官衙集中的朱雀街。他站在路口,左右看了看,忽然咧嘴一笑,抬脚往左边走去。可就在身影即将拐入暗处时,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钉子般射向身后高墙的一处瓦檐。
那里空无一人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犯错。
有人想拉他上船。
也有人,巴不得他沉进河底。
他收回视线,拍拍药耙,低声咕哝了一句:“谁给的多,我也不搭理。”然后转身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