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轮甲板上的死寂被一道火光撕开。许惊蛰还站在原地,耳鼻渗血未干,左手仍死死攥着那支焦黑冒烟的录音笔,右手虎口处的烫伤疤像是活过来一般,在皮肉底下抽搐跳动。他刚抹了把脸上的血,远处海面就炸起一道冲天烈焰,映得整片海域通红。
紧接着,一声低沉警报从船体深处传来——短促、机械,重复三次。
他瞳孔一缩,脑袋嗡的一声。
“我靠,要炸了!”
声音还没落,他整个人已经扑向秦怀焰。她还跪在甲板上,双臂撑地,呼吸急促,霆鸣剑斜插在身侧,剑身暗淡无光。刚才那一剑劈裂九幽之门投影的代价太大,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许惊蛰一把拽住她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拖起来:“快跑!”
秦怀焰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,没反驳,也没问为什么,直接咬牙撑地起身。她左腿发软,膝盖刚离地就晃了一下,许惊蛰立刻甩手将她肩膀扛进怀里,半拖半抱地往前冲。
甲板剧烈震动,不是来自天上那扇半闭的巨门,而是脚下的钢铁结构正在崩解。焊缝处开始冒火星,钢板扭曲变形,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。他们身后,锅炉房方向的舱口突然喷出一股黑烟,夹杂着燃烧的碎屑,像一头怪兽张开了嘴。
“操!这破船是颗定时炸弹?!”许惊蛰骂了一句,脚下不停,踩过断裂的缆绳和翻倒的集装箱残骸,朝着最近的舷梯狂奔。
秦怀焰在他肩上喘着气,嘴唇发白:“燃料舱……肯定被邪阵污染了……别走主通道!”
“废话少说,信我就行!”他吼回去,拐了个急弯,冲向右舷侧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。那里原本堆满废弃货箱,此刻已被爆炸前的冲击波掀开一条缝隙,勉强能容人通过。
两人刚挤进去,身后猛地传来轰隆巨响。
热浪贴着后背拍来,灼得连帽衫瞬间发烫,袖口毛边当场卷曲焦黑。整条通道像被巨锤砸中,剧烈摇晃,头顶灯管噼啪爆裂,碎片哗啦砸下。许惊蛰猛地转身,把秦怀焰整个人按进角落,自己背对着爆炸方向,用身体挡住飞溅的金属残片。
“咳咳……”秦怀焰呛了一口浓烟,挣扎着想抬头。
“别动!”他低喝一声,耳朵还在嗡鸣,可本能告诉他——还没完。
果然,三秒后,第二波爆炸来了。
比第一下更猛,整艘货轮像被人从底部踢了一脚,整个右倾。维修通道的尽头被炸塌,火焰顺着通风管道喷涌而出,火舌舔过他们刚才站的位置,瞬间烧成一片赤红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秦怀焰哑声道,手指抠进地面裂缝,“只能跳海。”
许惊蛰眯眼看向左侧上方——那里有个紧急逃生口,离海面约十五米,位置偏但没被炸毁。他二话不说,架起她就往那边挪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右腿肌肉早已超负荷,虎口伤口被汗水浸透,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们没时间停。
逃生口的钢梯已经被震松,只剩几根螺栓挂着,摇摇欲坠。许惊蛰一脚踹开锈死的锁扣,铁门哐当落地,冷风混着海腥味灌进来。外面夜色漆黑,浪头翻滚,火光映在水面上,像铺了一层熔金。
“准备跳!”他说。
“等等。”秦怀焰忽然抓住他手腕,指了指下方——一艘救生艇挂在支架上,但绳索已断,艇身歪斜,随时会坠海。
“没用,点不着浮灯,也发不了信号。”他摇头,“再不跳,下一炮就把咱们炸成海鲜拼盘。”
话音未落,第三声爆炸从船底炸响。
这一次,是连锁反应。
整艘货轮像被从内部撕裂,甲板从中断裂,火焰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。他们脚下的平台开始倾斜,逃生口边缘的栏杆扭曲断裂,发出刺耳的金属哀嚎。
“跳!!”
许惊蛰大吼,搂紧秦怀焰腰身,纵身跃出。
风在耳边呼啸,失重感瞬间袭来。他们下坠,火焰在头顶炸开,热浪裹挟着浓烟追着背脊扑来。许惊蛰死死抱住她,在空中猛地翻身,让自己朝下,把她护在怀里。
轰——!!
爆炸就在他们离船十米时彻底爆发。
冲击波如巨掌拍来,狠狠撞在背上,将两人狠狠掀飞数米远。许惊蛰只觉得胸口一闷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喉咙泛起血腥味。眼前火光刺目,耳中只剩下尖锐的蜂鸣,什么都听不见。
然后,是冰冷。
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,海水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。他们沉下去,气泡从鼻腔口鼻疯狂涌出,身体被暗流拉扯,不断下沉。
许惊蛰本能地蹬腿,一只手仍死死抓着秦怀焰的作战服后领,另一只手胡乱划水,拼命往上浮。
肺部快要炸开的时候,终于——
哗!
他破水而出,大口吸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疼得他直哆嗦。四周全是漂浮的燃烧残骸,有的还在冒火,有的已经熄灭,随着波浪起伏。远处,那艘千吨级货轮正缓缓断裂,船头高高翘起,像一头垂死的巨鲸,最终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轰然解体,化作一团冲天火球。
“秦姐……你没事吧?”他呛了口水,转头喊。
黑暗中,一个身影挣扎着浮起,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,咳嗽不止。是她。
“没事……你呢?”她声音沙哑,却还能说话。
许惊蛰咧嘴一笑,牙齿在火光下泛白:“老子命大着呢!”
他伸手过去,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两人靠在一起,随波起伏。海风刮得脸生疼,衣服沉重如铅,体力几乎耗尽。可他还撑着,一手搭在她肩上,确认她没松手。
头顶,乌云裂开一道缝隙,月光洒下来,照在翻滚的黑浪上。那扇横亘天际的九幽之门投影已经消失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阴寒,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许惊蛰低头看了眼胸前口袋——录音笔还在,虽然外壳焦黑,铜钱挂饰黯淡无光,但触手仍有微弱震感,像是心跳未绝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它往里塞了塞,确保不会掉。
秦怀焰靠着他喘息,忽然低声道:“你耳朵……流血了。”
“小问题。”他摆摆手,抹了把脸,“比上次被萨克斯风反噬轻多了。”
她没笑,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远处,火光渐弱,残骸漂浮在海面,像一座座孤岛。他们谁都没提接下来怎么办,也没问货轮为何会炸,更没说那扇门是否真的封上了。
现在,只想活着。
许惊蛰仰头望天,月亮被云遮住,又看不见了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正看见一块燃烧的钢板从空中坠落,砸进不远处的海水,激起巨大水花。
他猛地推了秦怀焰一把:“躲开!”
那块钢板擦着他们刚才的位置沉入水中,带起一阵漩涡。
两人被水流冲开数米,再次稳住身形时,彼此都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许惊蛰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却张扬:“你说这破船,是不是专门挑我们刚打完Boss就自爆?真他妈会选时候。”
秦怀焰喘着气,终于回了句:“你能不能……少说两句?”
“不能。”他咧嘴,“我不说话,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?”
她没再回应,只是慢慢调整呼吸,手臂划水,试图靠近他。
海浪起伏,残火映照下,他们的影子在水面上忽明忽暗,像两片随时会被吞没的叶子。
许惊蛰抬起手,抹了把脸上的海水,指尖碰到左耳——耳钉只剩半截,另一半不知何时断裂,早已沉入海底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残留的血与盐水混合,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老伙计,咱俩都挺得住。”
远处,最后一块燃烧的船体缓缓沉入海中,发出沉闷的咕咚声。
海面恢复起伏,唯有风声、水声、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。
许惊蛰仰头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
月亮又被云盖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