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像一块被烧穿的铁皮,黑浪翻滚着把火光揉碎,又吐出焦糊的残片。许惊蛰仰着头,鼻腔里全是海水和血混在一起的腥咸味,耳朵嗡得厉害,但还能听见秦怀焰在旁边喘气——一下一下,断断续续,像是破风箱。
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碰到湿冷的作战服布料,确认她还在身边。
“这他妈算是逃出来了?”他抹了把脸,把糊住眼睛的血水和盐粒搓开,视线终于清晰了些。远处最后一块船体正缓缓沉进水里,咕咚一声,连泡都没冒几个。头顶乌云裂开一道缝,月光漏下来,照得漂浮的残骸忽明忽暗,有的还冒着烟,像死不瞑目的骨头。
秦怀焰没看他,只点了点头,嘴唇发白:“嗯……但邪教徒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她说得轻,可这话一出口,周围的安静就变了味儿。刚才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,瞬间被戳了个洞,冷风往里灌。
许惊蛰咧了下嘴,想笑,结果牵动耳根伤口,疼得龇牙。他右手习惯性插进胸前口袋,摸到那支录音笔的轮廓——本该是这样。可指尖划过布料,只碰到了湿透的衣兜边缘,空的。
他动作顿住。
眉头一点点拧起来。
手抽出来,低头看,掌心沾着血、盐水和一点油污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等等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吵醒什么,“录音笔呢?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不是慌,是那种“明明刚还在手里”的错觉,像人醒来发现枕头边的手机不见了,第一反应不是丢,而是“我放哪儿了”。
他立刻伸手去另一边口袋摸,再翻袖口,甚至低头往海水里扫了一眼——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
秦怀焰也听出了不对劲,转过头来,湿发贴在脸上,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。
两人对视。
不用说话。
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许惊蛰立刻扭身,一手扒住旁边一块浮着的金属板,借力把自己往上撑了撑,脑袋探出水面更多。眼前这片区域全是货轮炸碎后的碎片:扭曲的钢板、断裂的缆绳、烧焦的木箱,还有几具穿着工作服的尸体,脸朝下趴着,随着波浪轻轻晃荡。
他开始翻。
先是从最近的一块残骸下手——那是半截集装箱门,斜插在水里,边缘锋利如刀。他一只手扒着它,另一只手直接伸进水下摸索,指尖碰到黏腻的东西,可能是油,也可能是内脏。他没停,继续掏,直到确认下面没有。
“你往东边找,我西边。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
秦怀焰应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,但她已经动了,手臂划水,朝着另一片漂着燃烧木板的方向挪过去。动作慢,明显体力没恢复,可每一划都很稳。
许惊蛰咬牙,继续搜。
他游向一具浮尸,伸手去摸那人腰间挂的工具包。拉链卡住了,他用力一扯,包裂开,里面掉出一把扳手和几张泡烂的纸。他甩掉扳手,把纸捞起来看了一眼——字迹全糊了,扔了。
再往前,是一堆缠在一起的电缆,底下压着个黑色塑料盒。他心头一跳,扑过去掀开电缆,盒子露出来,是个对讲机,屏幕碎了,按钮脱落。
不是。
他骂了句脏话,声音不大,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狠劲。
这不是普通的丢东西。这支录音笔从爷爷棺材里带出来那天起,就没离过他身。地铁案、孤儿院、货轮祭坛……哪一次不是靠它听见别人听不到的话,才活下来的?现在没了,就像被人卸了半条命。
他忽然停下动作,闭上眼。
左耳耳钉只剩半截,断口扎在肉里,隐隐作痛。他试着集中精神,侧耳去听——亡者频段有没有残留信号?有没有谁在说话?
没有。
一片死寂。
只有海浪拍打残骸的声音,还有远处某块钢板慢慢下沉时发出的金属呻吟。
他睁开眼,眼里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种近乎偏执的冷。
“老子有这玩意儿,怕他们?”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,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。
可笑完之后呢?
他抬头看了眼秦怀焰。
她正在翻一个倒扣的救生筏,双手用力把它掀开一角,往里探。筏子底下压着一具女尸,穿着白色制服,可能是船医。秦怀焰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,继续摸。
动作干脆,没一丝犹豫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找不到录音笔,下次再遇邪祟,她就得一个人扛。
这女人从来不说软话,可每次他出事,她都是第一个冲上来。
许惊蛰深吸一口气,冷水呛进鼻腔,激得他咳嗽两声。他甩了甩头,继续游。
接下来十分钟,他像疯了一样在残骸里翻找。每一块能浮的东西都被他撬过、掀过、摸过。他甚至潜下水,去够那些半沉的箱子,手指被铁皮割破也顾不上。血混进海水,飘散开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一块烧得只剩骨架的控制面板浮过来,他顺手抓住,翻过来一看,背面贴着张标签,写着“7号货柜”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猛地想起什么——货轮上第七个货柜,尸体手指指向船舱深处,陈阿婆的亡魂出现,蓝布、锅炉房、“烧了3号炉”……
录音笔就是那时候还在的。
他记得自己把它塞回口袋,铜钱挂饰蹭着手掌,有点烫。
后来许苍出现,战斗,被囚,逃脱,爆炸……一路拼到跳海。
中间有没有掉?
他努力回想,可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,模糊不清。
“秦姐!”他喊了一声。
她回头。
“我记不清最后一次摸到它是啥时候了!是不是在锅炉房之后就丢了?还是跳海时甩出去了?”
秦怀焰游近了些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,脸色苍白:“你跳之前,我看见你攥着它。”
“那就是在空中掉了。”他喃喃道,抬头看向头顶夜空。
十五米高空,自由落体,冲击波追着背脊炸开——那种情况下,手松一下,什么都可能飞出去。
他低头看海面。
黑水起伏,残骸零星分布,像一座座孤岛。哪一块下面,可能压着那支破旧的录音笔?
他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:“操,早知道该拿绳子拴腰上。”
秦怀焰没接话,只是重新潜入水中,身影消失在幽暗的波浪之下。
许惊蛰没动。
他浮在那里,任由海水托着身体,脑子里闪过一句话——“听尽冤声,方知人间有鬼。”
现在冤声听不到了。
他成了聋子。
可鬼还在。
他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左耳。
半截耳钉冰凉,断口粗糙。
“你们说的每一句阴间密语,都是老子的破案BGM。”他曾这么嚣张地说过。
现在BGM断了。
但他还得走。
他咬牙,再次划水,朝着另一片密集残骸游去。手指刚触到一块浮木,忽然感觉水下有东西顶了他一下。
他低头。
是一只手。
从水里伸出来,青紫色,指尖肿胀,明显是溺亡者的尸体手。它不知怎么被暗流推上来,正好卡在两块钢板之间,随着波浪一耸一耸,像在招手。
许惊蛰皱眉,伸手去拨开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块浮木背面——有一道划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刮过。
他翻过木板。
底下粘着一小片黑色塑料壳,边缘焦黄,上面还连着半截电线。
他心跳猛的一顿。
伸手抠下来。
塑料壳入手沉重,表面有凹痕,像是被高温灼烤过变形。
但那个形状——
他手指微微发抖。
这是录音笔外壳的一部分。
他猛地抬头,四下张望。
更多的残骸在漂。
火光渐弱,海风刮得脸生疼。
他攥紧那半片塑料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骂:
“还没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