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像一块刚被砸烂的铁皮,黑水翻腾着把火光搅成碎渣,又一口吐掉。许惊蛰浮在残骸之间,左手死死攥着那半片录音笔外壳,塑料边缘割进掌心,他没松手。右臂上一道划伤正渗血,混着海水,颜色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他喘得厉害,不是累的,是憋的——一口气从肺里压着,不上不下,堵得胸口发闷。
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:他翻过浮木,抠下这块焦黄的壳,心跳猛跳三下,以为能连上整支笔。结果呢?就这点东西。
秦怀焰游了过来,动作慢,但稳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块残片上,眉头一拧。
“只有这个?”她问。
许惊蛰咬牙:“没了。”
“你再找一遍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可字字都像钉子。
他没回嘴,直接照做。低头扎进水里,摸向旁边一堆扭曲的钢梁。手指顺着缝隙往里掏,碰到一团湿透的布料,拽出来一看,是烧剩一半的工作服,口袋裂开,里面空的。他甩手扔了,继续往前。
一块倒扣的甲板漂在不远处,底下压着些零碎物件。他游过去,一手扒住边缘,用力掀开。哗啦一声,水花溅起,底下露出个密封箱,盖子裂了缝。他伸手进去掏,掏出一把泡胀的纸币、一只断掉的皮带扣,还有一只手表,玻璃碎了,指针停在十一点五十九。
不是。
他骂了句脏话,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声吞掉。
这地方太散了。爆炸把货轮炸成了千八百块,每一块都可能压着那支笔,也可能早就沉到海底去了。他抬头看秦怀焰,她正撬开一个卡在缆绳里的工具箱,动作干脆利落,可眼神已经变了——不再是搜寻时的专注,而是那种“找不到”的预判。
两人隔了五六米,对视了一眼。
不用说话。
都知道结果。
“我靠,”许惊蛰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这玩意儿还能长腿跑了?”
秦怀焰游近了些,湿发贴在脸上,作战服破了一道口子,露出肩头旧伤的结痂。她没接话,只盯着他手里的残片,半晌才说:“会不会掉进海里了?”
“不可能。”他摇头,“老子一直握在手里。”
“跳海前呢?”
“锅炉房出来我还摸过……后来许苍那老狗扑上来,打了一路。”他顿了顿,突然抬头,“是不是空中掉的?”
秦怀焰没立刻答。她转头看向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,那里水面波动比别处剧烈,几块焦黑的船体碎片正缓缓下沉,周围还冒着细小的气泡。
“你跳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看见你攥着它。”
许惊蛰一愣。
“那就是在空中掉了。”他喃喃道,抬头看向夜空。
十五米高,自由落体,冲击波追着背脊炸开——那种情况下,手一松,什么都可能飞出去。
他低头看海面。
黑水起伏,残骸零星分布,像一座座孤岛。哪一块下面,可能压着那支破旧的录音笔?
他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:“操,早知道该拿绳子拴腰上。”
秦怀焰没笑。
她只是抬起手,抹了把脸上的水,然后指向那片下沉区:“爆炸最猛的地方在那儿。冲击波能把东西掀出几十米。如果掉了,应该在那片下沉区。”
许惊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远是远了点,可比现在在这堆破铜烂铁里瞎翻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冷水呛进鼻腔,激得他咳嗽两声。甩了甩头,把湿发拨开,右手习惯性插进胸前口袋——空的。他又摸左耳,断口的耳钉扎在肉里,隐隐作痛。
没有录音笔。
没有亡者频段。
没有那三句话的“临终遗音”。
他成了聋子。
可鬼还在。
他咬牙,手臂划水,朝着那片下沉区游去。
秦怀焰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动作都不快。体力耗得差不多了,每一划都像在拉扯筋骨。许惊蛰右臂的伤口被海水泡着,火辣辣地疼,可他没停。左手一直攥着那半片外壳,像是怕连这点东西也丢了。
游了十几分钟,终于靠近那片区域。
水面比别处更黑,底下像是有东西在吸光。几块船体残片正缓缓往下沉,有的还冒着烟,像是死不瞑目的骨头。
许惊蛰停下,踩着水,低头看。
深不见底。
他试着侧耳听——亡者频段有没有残留信号?有没有谁在说话?
没有。
一片死寂。
只有海浪拍打残骸的声音,还有远处某块钢板慢慢下沉时发出的金属呻吟。
他闭眼,再睁。
“得下去找。”他说。
秦怀焰点头:“你撑得住?”
“废话。”他冷笑,“不就是下水吗?又不是第一次。”
可他知道不一样。
以前下水,手里有录音笔,耳朵里有BGM,心里有底。现在呢?全靠一双眼睛在黑水里捞针。
他低头看左手那半片外壳,塑料已经被他攥得发烫,可还是冷的。
“你记得它最后录的是什么吗?”秦怀焰突然问。
他一愣。
“陈阿婆的‘烧了3号炉’。”他说,“之后就没再听过新内容。”
“那就说明,它最后一次工作是在锅炉房。”她分析,“从那之后,你一直带着它,直到跳海。”
“所以它一定是在空中掉的。”他接上,“要么沉在这片,要么被冲走了。”
“被冲走的可能性不大。”她摇头,“这片海域水流平缓,残骸都没飘远,它也不会。”
许惊蛰点头。
两人再次对视。
无需多言。
“我先下。”他说。
“不行。”秦怀焰直接拒绝,“你体力不够,而且右臂有伤。”
“那你来?”他挑眉。
“我陪你。”她说,“一起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反驳。
两人调整呼吸,准备下潜。
许惊蛰把那半片外壳塞进裤兜,拉紧口袋。右手摸了摸左耳,断口的耳钉还在。他低头看了眼海水,黑得像墨。
“老子有这玩意儿,怕他们?”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。
可说完之后,他自己都沉默了。
那是以前的嚣张话。
现在录音笔没了,BGM断了。
他还能靠什么?
他抬头看了眼秦怀焰。
她正检查腰间的红色飘带,确认没被缠住。然后对他点头:“准备好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海水咸腥味灌进鼻子。
两人同时划水,朝着那片下沉区中心游去。
水温越来越低。
头顶月光被乌云遮住,只剩下远处未熄的火光,在水面上投下微弱的红晕。
他们停在那片最密集的下沉区上方,脚下是翻滚的黑水,像是通往某个不该打开的门。
许惊蛰最后看了秦怀焰一眼。
她点头。
两人同时吸气,闭眼,开始下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