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灌进耳朵的瞬间,许惊蛰就知道这趟水下活儿不好干。
头顶月光早被乌云吞了,火光也熄得差不多,只剩一点红晕浮在海面,照不进十米下的黑水。他和秦怀焰一前一后往下沉,动作慢得像拖着铁链。右臂那道划伤刚碰上海水就炸开似的疼,他咬牙没吭声,左手却下意识摸向胸前口袋——空的。录音笔没了,连带着那三句鬼话当BGM的日子也断了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时只看见前方秦怀焰模糊的轮廓。她游得稳,高马尾贴在背上,作战服肩头破口处露出一道旧疤。她没回头,但每次他动作稍滞,她就会往左偏半米,卡在他侧前方,像是怕他偏航。
两人一路沉到下沉区中心。
脚下是翻滚的泥沙,几块焦黑船体残片缓缓下坠,有的还挂着烧熔的缆绳。空气阻力越来越大,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推墙。许惊蛰呼吸开始发紧,肺里那口气压得越来越低,他知道不能再拖。
他从裤兜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刹那,一道白光刺穿黑暗。
光束扫过海底,照出一堆扭曲的钢梁、断裂的管道、半埋在泥里的集装箱门。沙粒在光柱里浮动,像被惊动的尘埃。他慢慢转动手臂,光圈划过一片倾斜的钢板,忽然停住。
那边,五米外,有个东西在动。
不是残骸晃动的那种慢,也不是水流带起的漂浮。它是“走”的——贴着海底,一点点往前挪,轮廓在光影交界处忽隐忽现。
许惊蛰眯眼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低声问,声音被水压闷住,几乎听不清。
秦怀焰立刻停下,转身面向那个方向,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剑柄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抬手,示意他别动。
光束锁定目标。
黑影继续靠近。
它没有脚,下半身融在泥沙里,像某种软体生物拖行。上半身逐渐清晰:肩膀窄而尖,脊背拱起,脖子歪斜得不像人类。最瘆人的是脸——五官挤在一起,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,嘴巴裂开,边缘撕裂到耳根,露出泛黑的牙床。
不是尸体。
不是活人。
是邪祟。
许惊蛰心跳猛地撞了两下。他想往后退,可身后就是一块竖立的钢板,退无可退。他只能死死攥着手机,光束钉在那张脸上。
邪祟停了下。
然后,动了。
它猛地提速,贴着海底扑来,速度快得带起一股浊流。沙石翻飞,光柱剧烈晃动,许惊蛰只来得及侧身——
“嗤啦!”
作战服左肩被利爪撕开一道口子,布料翻卷,冷流直接灌进伤口。他借势蹬腿,反推自己往后,后背重重撞上钢板,震得肋骨发麻。
秦怀焰出手更快。
她双剑出鞘,短剑“霆鸣”在前,另一把备用符刃横握于掌心。她没冲上去硬拼,而是斜切一步,挡在许惊蛰身前,剑尖直指邪祟咽喉。
“小心!”她喝出两个字,水波将声音拉长。
邪祟没停。
它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,像是锈铁摩擦,又像是溺水者的最后一口气。它双臂张开,指甲暴涨三寸,直扑秦怀焰面门。
她挥剑格挡。
“铛!”
金属撞击声在水下炸开,震得许惊蛰耳膜生疼。秦怀焰被反冲力推得后退半步,脚底在泥沙上划出两道沟。她稳住身形,再次迎上。
许惊蛰趁机调整姿势,右臂疼得抽筋,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。他盯着战局,发现这玩意儿动作快,但转折笨——每次变向都得先扭脖子,像是关节锈死了。
机会。
他等秦怀焰一剑逼退邪祟,对方后仰闪避的瞬间,猛地蹬地冲出。
他没拿武器,拳头就是武器。
借着海水阻力,他全身力量拧成一股劲,右拳抡圆了,从斜下方狠狠砸向邪祟面部。
“啪!”
一拳正中鼻梁位置。
没有骨头碎裂声,但那张脸明显扭曲了一下,像是被重锤砸中的橡皮。邪祟发出一声更尖的嘶吼,身体失衡,往后踉跄数米,撞上一根断裂的桅杆,激起大片泥沙。
许惊蛰喘着粗气,拳头火辣辣地疼,像是打在铁板上。他甩了甩手,盯着那团黑影在浑浊水中晃动。
“老子拳头可不是吃素的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秦怀焰没回头,但肩膀微松了一瞬。
她没说话,只是将双剑交叉于身前,剑刃朝外,摆出守势。她眼睛死死盯着邪祟方向,眼角余光扫过许惊蛰——他左肩破口渗血,右臂动作僵硬,脸色比平时更白。她眉头一皱,但没开口。
两人背靠那块倾斜钢板,形成夹角站位。
邪祟在五米外站定。
它没再扑,只是缓缓抬头,黑洞般的眼睛对准他们。嘴咧得更大,像是在笑。
许惊蛰举着手机,光束依旧照着它。他发现这家伙身上有东西——不是皮肤,更像是裹了一层湿透的布,破破烂烂贴在身上,隐约能看到底下青灰色的肌理。布角上似乎绣着什么,可看不清。
“操,穿寿衣的也敢出来遛弯?”他冷笑,“谁给你烧的纸钱?老子可没收。”
邪祟没反应。
但它抬起一只手臂,五指张开,缓缓指向许惊蛰。
那一瞬间,许惊蛰后颈汗毛炸起。
不是因为那手势,而是他忽然意识到——这玩意儿从出现到现在,一次都没看过秦怀焰。
它只盯着他。
“你他妈有病?”他咬牙,“看我干嘛?我又不是你前女友。”
秦怀焰察觉异样,低声问:“它冲你来的?”
“八成。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估计闻到我没金手指的味道了,觉得好欺负。”
“别废话。”她打断,“它再动,你躲我后面。”
“哟,现在知道护犊子了?”他扯嘴角,“刚才不是还嫌我拖后腿?”
“闭嘴。”她眼神没移,“准备。”
邪祟动了。
它没再直线冲,而是贴着海底滑行,速度比刚才慢,但轨迹诡异,像蛇一样左右摆动。每前进一段,就停一下,脑袋微微侧转,始终对准许惊蛰。
许惊蛰屏住呼吸,右手悄悄摸向裤兜——里面只有半片录音笔外壳。他掏出来,捏在掌心,冰凉的塑料边硌着伤口。
“要不我拿这破片儿扔它?”他低声说,“说不定能刮花它那张脸。”
“你敢扔,我就把你踹下去喂鱼。”秦怀焰冷冷回。
他咧嘴一笑,可笑意没到眼底。
邪祟逼近到三米内。
突然,它猛地跃起,双臂如钩,直扑许惊蛰头顶。
秦怀焰抢先一步,双剑交叉上挑,硬生生架住它的双臂。冲击力让她膝盖一沉,踩进泥沙里。她咬牙撑住,剑刃与邪祟手臂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
许惊蛰没等命令,直接蹬地侧滑,绕到邪祟背后。他举起手机,光束从下往上照去——那家伙后背的破布裂开了,露出一块暗红色的印记,形状像门缝。
他记下了。
然后,他右脚猛踹它膝盖后方。
“砰!”
邪祟重心一歪,向前扑倒。秦怀焰顺势抽剑后撤,同时甩手掷出符刃,直插它后心。
刀刃入肉,可只没入一半就停了,像是砍在橡胶上。
邪祟猛地回头,黑洞般的眼睛锁住许惊蛰。
它张嘴,发出一声低吼。
那声音不是通过水传来的,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,像有人用钝器敲他的颅骨。
许惊蛰眼前一黑,差点松手丢掉手机。
他踉跄后退,后背再次撞上钢板。
邪祟拔出符刃,甩手扔开,一步步逼近。
秦怀焰想冲上来,可它突然抬手,掌心喷出一股黑雾,直扑她面门。她被迫挥剑格挡,黑雾遇刃即散,但阻了她一瞬。
许惊蛰知道自己没退路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半片录音笔外壳,突然笑了。
“以前靠你听鬼话,现在靠你当板砖?”他自语,“也算物尽其用。”
他把外壳塞回裤兜,双手撑地,猛地弹身而起,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向邪祟胸口。
“轰!”
两人一起摔进泥沙,溅起大片浊流。许惊蛰一拳砸向它下巴,第二拳直击眼球,第三拳抡向太阳穴。每一拳都用尽全力,打得自己虎口发麻。
邪祟终于被击退,踉跄后退数步,站在原地晃了晃。
许惊蛰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,鼻子流血,混着海水往下滴。他抬头,看见秦怀焰已重新站到他身前,双剑在手,剑尖滴着黑水。
邪祟没再进攻。
它站在五米外,缓缓抬手,抹去脸上血痕。然后,它慢慢后退,一步步退回黑暗中,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光束尽头。
许惊蛰撑着钢板坐起,右臂伤口又裂了,血顺着指尖滴落。
“跑了?”他喘着问。
秦怀焰没回头,只是盯着那片黑暗,剑尖仍指着那个方向。
“没死。”她说,“只是退了。”
“退了也是退了。”他咧嘴,抹了把鼻血,“至少今晚不用跟这玩意儿跳贴面舞。”
他低头看手机,电量只剩17%。光束已经开始轻微闪烁。
他抬头环顾四周。
海底依旧漆黑,泥沙覆盖着残骸,远处几块钢板斜插在海底,像墓碑。他刚才搏斗时撞翻了一堆杂物,底下露出半截烧焦的木箱,箱角刻着模糊编号:7-3。
他没多想。
他靠在钢板上,缓着气,左手仍举着手机,光束照向秦怀焰。
她站在他前方两米,双剑未收,背影绷得笔直。红色飘带在水流中轻轻摆动,像一缕没熄的火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——明明什么都没找到,还得继续找的累。
他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最终只吐出一串气泡。
秦怀焰缓缓转身,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能动?”她问。
“废话。”他撑着钢板站起来,“不就是打了个加班的鬼?至于这么大惊小怪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抬手,指向远处。
许惊蛰顺她手指看去。
那边,海底更深的地方,一团阴影静静伏在泥沙上。形状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。
像一支笔。
细长,一头略宽,表面有焦痕。
他屏住呼吸。
手机光束缓缓移过去。
照亮了那东西的一角。
一点微弱的光,正从那支笔的底部,幽幽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