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翻着灰白浪沫,许惊蛰的右臂像被铁丝绞过,每一次划水都扯得伤口撕裂。他咬着牙,左手死死攥住口袋里的录音笔,那点蓝光还在闪,频率从急促到缓慢,像是某种倒计时结束后的呼吸。秦怀焰贴在他左肩侧,一手托着他肘部借力,另一手始终横在身前,剑尖没入水中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两人缓缓上浮。
头顶的海水由黑转暗,再透出一丝浑浊的光。许惊蛰肺里憋着最后一口气,鼻腔泛起血腥味,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他冲秦怀焰点头,对方立刻发力蹬腿,带着他向上一推。
“哗——”
脑袋破水而出的瞬间,冷风灌进衣领,他猛地吸进一口潮湿的空气,呛得咳嗽起来。咸腥的海风吹乱了额前湿发,视野模糊了一瞬才逐渐清晰。远处天边压着低云,红蓝航灯交替闪烁,一架黑色直升机正盘旋在海面上空,机身侧面印着清浊司的银色徽记——一只衔着符纸的玄鸟。
“操……还真来了。”他喘着粗气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秦怀焰没说话,仰头盯着那架机子,高马尾贴在后颈,红色飘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眯眼判断距离和高度,又扫了眼周围海面,确认没有异常波动,这才微微松了半口气。
“能动?”她问。
“废话,老子游得比鱼还顺溜。”他咧嘴,露出一口带血的牙,右手却忍不住按在右臂伤口上。血已经止住,但海水泡久了,整条胳膊麻木中带着刺痛。
秦怀焰没理他这句贫,只是抓着他手臂,稳住两人漂浮的位置。直升机螺旋桨掀起的风浪让海面起伏不定,他们随着波浪一沉一浮,稍不注意就会被卷进涡流。
那架机子还在绕圈,探照灯忽明忽暗,并未锁定他们。
“喊。”秦怀焰说。
许惊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,深吸一口气,朝着空中大吼:“这里!我们在这里!许惊蛰!秦怀焰!活着!别他妈瞎转了!”
声音在海风中断断续续,几乎被螺旋桨的轰鸣吞没。
直升机依旧盘旋,没有下降迹象。
“操,清浊司的耳朵是摆设?”他骂了一句,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录音笔。蓝光稳定地亮着,从掌缝渗出,映得他指节发青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一把扯开连帽衫领口,将录音笔举高——那点幽蓝在昏暗天光下格外显眼。
这是清浊司档案里记录过的通灵体征信号源之一。当年他在直播现场鬼上身暴毙案后,就是靠这玩意儿被识别出体质特殊,直接打上标签送进了观察名单。
果然,三秒后,探照灯猛地一偏,强光如刀劈下,直直照在他们脸上。
许惊蛰抬手挡光,眯着眼笑:“瞧见没?老子自带身份认证。”
秦怀焰没回应,只是握紧了霆鸣剑。她知道,程序还没走完。清浊司不会因为一个光点就贸然救人,尤其是在刚经历货轮爆炸的情况下。谁也不知道海里浮着的是幸存者,还是邪教徒伪装的诱饵。
果然,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,绳梯从舱门垂下,在风中晃荡。两名身穿深灰战术服的清浊司成员出现在门口,一人手持符灯,另一人握着短铳,目光锐利地扫视海面。
“准备登梯。”秦怀焰低声说。
许惊蛰点头,咬牙撑起身体。他右臂使不上力,只能靠左手扒住秦怀焰肩膀借力。两人配合着靠近绳梯底部,许惊蛰伸手抓住冰冷的金属横档,刚想往上爬,突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侧边歪去。
秦怀焰眼疾手快,一脚踩住绳梯固定环,左手一把拽住他腰带,硬生生把他拉回来。
“谢了。”他喘着说。
“别死在我前面。”她只回了这一句,便率先攀上绳梯,动作干脆利落,湿透的作战服紧贴身形,每一步都踩得稳当。
许惊蛰紧随其后,左手交替抓握,右臂悬空不敢用力。爬到一半时,风浪加大,绳梯剧烈摇晃,他脚底打滑,差点脱手。就在这时,上方传来机械绞盘启动的声音,绳梯开始缓缓上升。
两名清浊司成员站在舱门口,一人用符灯扫过二人全身,黄光掠过时,许惊蛰胸前的耳钉微微一震,但他没动声色。另一人则快速检查他们的随身物品,看到许惊蛰手中的录音笔时,目光停了半秒,随即点头示意安全。
秦怀焰第一个被拉进机舱,转身蹲下,伸出手:“上来。”
许惊蛰咬牙,最后一段几乎是被她拽进去的。他跌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,背靠舱壁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混着海水往下淌。右臂伤口又被牵动,血重新渗了出来,在灰色连帽衫上洇出一片暗红。
“给。”秦怀焰递来一条干布巾。
他接过,胡乱缠在手臂上,打了个结。抬头看去,两名救援人员正在收绳梯,驾驶舱传来无线电通话声,说的是加密频道,听不清内容。
机舱内灯光惨白,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。许惊蛰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,掌心那道烫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慢慢摊开手,录音笔静静躺在掌心,蓝光微弱但持续,像是某种心跳。
“你还拿着它。”秦怀焰说。
“丢了它,我连鬼话都听不到了。”他冷笑,“那还不如直接躺平等死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坐到斜对面的位置,背靠舱壁,剑横放在膝上,目光仍时不时扫向窗外海面。她的作战服还在滴水,发梢湿漉漉地贴在脸颊,可眼神一点没松懈。
许惊蛰靠了一会儿,呼吸终于平稳下来。他抬头看向驾驶舱方向,飞行员戴着耳机,专注飞行;副驾的通讯员正低头记录数据,没人回头看他们。
“总算活下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。
秦怀焰点头:“嗯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海风拍打着机身,引擎轰鸣稳定。直升机开始转向,朝内陆方向飞行。下方海面漆黑一片,只有零星火光在远处闪烁,那是货轮残骸仍在燃烧。
“但邪教徒的事还没完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刀切进空气。
许惊蛰笑了,嘴角一扬,露出惯有的嚣张模样。他抬起手,转动录音笔,让它在指间灵活翻转,蓝光随之流转。
“老子知道。”他说,“咱们回清浊司,好好商量对策!”
话音落下,机舱内气氛似乎松了一瞬。通讯员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。
许惊蛰靠回舱壁,闭上眼。身体累得像被碾过一遍,可脑子还在转。海底那支焦痕笔为什么会亮?为什么偏偏落在那里?录音笔修复后第一次主动示警,到底是在防什么?
他不想深究,至少现在不想。
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回去,站稳脚跟,再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个个揪出来。
秦怀焰依旧坐着,没合眼。她盯着窗外,海面在夜色中延伸至尽头,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嘴。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霆鸣剑柄,红色飘带在空调风中轻轻摆动。
直升机平稳飞行,航线笔直。
许惊蛰睁开眼,看了眼手中安静下来的录音笔。蓝光变缓,像是睡着了。
他把它塞进内袋,隔着布料还能看见一点幽影透出。
就在这时,机舱顶部的照明灯轻微闪了一下。
不是故障。
是信号干扰。
许惊蛰和秦怀焰同时抬头。
通讯员毫无察觉,仍在低头写字。
飞行员调整了一下耳机,喃喃说了句什么,继续操控杆。
秦怀焰的手握紧了剑。
许惊蛰缓缓拉开连帽衫拉链,右手再次探入口袋,指尖触到那点微弱却真实的震动。
蓝光,又开始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