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风拂林,残叶飘零。枯骨庙前,青苔覆阶,寒鸦数声,划破寂寥。
小瑶睁目,唇启一字:“逃。”
我脚尖轻点,身形已退半丈,如雁掠寒潭,不惊波澜。
彼时月隐星沉,雾笼四野。她眸中紫芒流转,符纹如蛇,盘踞瞳心,熠熠生光,竟非人之神志。此非求救,实为诱敌之局。一字出口,意在引我入彀,踏阵中枢,陷身杀机。
我不动。
猴王立于侧畔,气息渐凝,如山岳将倾,雷霆欲发。
庙门地砖悄然翘起,边缘锋利如刃,缓缓腾空,似有无形之手操纵其间。此乃困龙阵将合之兆。一旦门户闭锁,内外气机隔绝,天地灵气难通,我三人皆成瓮中之鳖,再无生路。
“猴王。”我低声唤道,语如细泉,“封门。”
他不答,双拳骤起,真气奔涌。
轰然一声巨响!
银金气浪自掌心炸裂,直贯地面。门槛寸寸碎裂,化作齑粉飞扬。空中地砖受震,咔嚓断裂,纷纷坠落。庙内紫光微滞,灵脉中断,阵法回路崩其半。
未成全阵。
我稍缓心神,然手中长刀更紧,指节泛白。
小瑶卧于石台之上,腕系黑镣,其上符文蠕动,如活物攀行,沿臂而上,侵入肌肤。面色惨白若纸,呼吸浅促,几近游丝。此状分明——精血正被抽离,命悬一线。
不能再迟。
抬手三符,引雷破虚,直取西北梁柱。
符火划空,电光迸射,瓦片哗啦塌陷。一道黑影自梁跃下,落地无声,斗篷翻卷如夜潮,面上一团黑雾旋转不定,形貌难辨。
“你竟破摄魂咒?”声若砂石摩擦,又似多人齐语,阴森刺耳。
我不应,目光锁定小瑶手腕。那镣铐忽明忽暗,又亮一圈,她指尖微颤,几欲断息。
“你是冲我来的。”我开口,声冷如铁,“何须以她为饵?”
黑影冷笑:“此阵以徒儿精血为引,她不死,阵不灭。欲救人,必破阵——然破阵之时,她早已枯骨成灰。”
我握刀之手,纹丝未动。
此等言语,前世听得太多。越是凶戾之敌,越喜以亲故相胁,以为可乱我心神。可惜,我早已不是当年任人宰割、跪地求饶的废材。
“猴王。”我侧首低语,“上台,扯锁链。”
他点头,身形暴涨三尺,筋肉虬结,一步跃上石台,双手紧扣镣铐两端,怒目圆睁,筋骨齐鸣。
“喝!”
铛然巨响,锁环崩断一节。
黑影仰头,眼中紫焰暴涨,右手疾结印诀。
地面裂开,泥土翻涌,十余具骷髅手臂破土而出,十指如钩,扑向猴王。他一脚踹飞一臂,拳出如雷,碎骨成粉,然终被缠住双腿,行动受制。
我动。
刀光乍起,如秋水横空,直取咽喉。
黑影侧身避让,左手挥动,九根骨刺自地突刺而出。我踏刺而上,借力腾跃,空中翻身,刀锋斜斩。
咔!
左臂齐肩而断,黑血喷溅,落地嘶嘶作响,青砖腐蚀成坑。
他不退,反笑。
“你以为……这就完了?”
言毕,右手猛拍胸口。
轰!
其身炸裂,黑雾席卷,弥漫整殿。紫光大盛,八根骨柱共鸣震动,困龙阵重启,天地灵气倒灌。小瑶身躯剧震,嘴角溢血,气息几绝。
我眼神一寒,心如寒潭。
不能再拖。
猛然扯开衣襟,胸前玉珏现出,温润生光。我将其按于心口,契印相触。
师徒契约,骤然震动。
【触发反哺机制,获得徒弟百分之一百二十修为灌体】
真气如江河决堤,汹涌灌入经脉。我眼前一热,眉心淡金纹路骤然炸开,延至眼角,如神目初启。周身骨骼噼啪作响,血肉共鸣,力量翻腾,几欲破体而出。
腾空而起,一刀斩下。
刀气贯破黑雾,精准劈落石台底座。其下藏有一枚隐秘符核,紫芒闪烁,正是阵眼所在。刀锋所至,符核裂开,紫光顿灭。
轰隆巨响!
骨柱寸断,黑雾溃散,阵法崩解,天地重归清明。
庙顶塌陷半边,砖瓦纷飞,烟尘冲天。
“猴王!”我厉声喝道。
他抱起小瑶,纵身跃下。刚落地,一根横梁轰然砸落。他抬臂格挡,肩头受创,闷哼一声,却始终未松手。
我疾冲而上,一手拽住他衣领,一手扶稳小瑶,运起轻功,往后急退。
三人方跃出庙门,身后轰然倒塌,碎石横飞,尘土蔽日。
我立于废墟之前,喘息微促,肩上旧伤崩裂,鲜血顺臂蜿蜒而下,滴落尘埃。
小瑶双目紧闭,面色苍白,然呼吸渐稳,精血不再流失。
活下来了。
猴王倚树而靠,身形缩小,复归幼猴之态,伏地不动,气息微弱。此战耗尽气力,几近油尽灯枯。
我蹲下身,察其伤势。额烫如火,呼吸粗重,幸无性命之忧。此番拼杀,他奋不顾身,实乃忠勇之徒。
撕下衣角,为其包扎前爪伤口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我说。
他睁眼,咧嘴一笑:“师父说得对,徒弟就该听话。”
我不笑。
心知此战,必惊四方。
果不其然,未及半刻,远处足音渐近。
三名巡山弟子奔至,见此残景,愕然止步。
眼前:一人持刀而立,满身血污;一猴伏地,怀中抱女,气息微弱;地上一滩黑血,正缓缓蒸发,化作黑烟,随风而散。
无人言语。
一名弟子颤抖着取出传讯符,指尖哆嗦,点燃符纸。
消息将传回灵台山。
我不阻。
掌教欲观我败亡,刘雄欲借刀杀人,魔修欲设局诱我。
然今——人由我救,魔由我诛,阵由我破。
谁还能称我废材?
翌日清晨,灵台山外门哗然。
“汝闻否?陈默昨夜独闯枯骨林,斩魔修,救小瑶!”
“此言当真?彼尚未至炼气十层矣!”
“千真万确!巡山弟子亲见,魔修尸身化烟而散!”
“其旁之猴亦非凡,一拳碎骨柱……”
“莫提了,刘雄今晨赴掌教殿,出时面色如土。”
传言上达主峰。
掌教坐于殿中,手中茶盏热气袅袅。
良久,放下杯盏,只叹一句:“此子……不可控矣。”
第三日,青岚城方向快马驰来。
骑士下马,奉上木盒。内藏疗伤灵药三瓶,另附书信一封。
我展信读之,仅数行:
“闻君诛邪护幼,义薄云天。
城中有酒,愿与君饮。
——慕容轩”
我折信入怀,不动声色。
小瑶仍处昏迷,然脉象平稳,性命无忧。猴王酣睡一日一夜,终醒,第一事便是蹒跚爬至床畔,守候不离。
我坐于屋外,背倚墙垣,手中磨刀。
刀刃映晨光,寒芒一闪,如星坠水。
远处山道,弟子往来。见我,驻足,低头行礼。
我不抬头。
然我心明澈:世情已变。
昔日呼我废材,或忘我名姓;今朝远远望见,皆避道而行。
我非天才,亦非高人。
唯为人师。
我的徒弟,我来护。
谁敢动她,我便杀谁。
屋内忽传轻咳。
猴王耳尖一动,转身疾奔入内。
我收刀起身,步入房中。
小瑶睁眼,眸光微弱,唇瓣轻启,似欲言语。
我俯身静听。
未及开口,门外足音急促,木门被推。
执事弟子立于门口,面如死灰。
“陈默师兄……掌教召你即刻前往议事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