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事弟子立于门外,声若绷弦:“掌教有令,召汝即刻赴议事殿。”
吾未动。
风卷残叶,过庭前石阶,簌簌如诉。檐角铜铃轻响,一荡一回,似催似叹。小瑶方醒,面色如纸,额际冷汗未干,气息虽匀而极浅,犹若游丝。猴王伏于阶下,银毛沾尘,嘴角血痕宛然,四肢时有抽搐,显是妖力逆行,反噬未消。昨夜突袭,黑影压庙,彼为护主,强行破封出手,以致经脉错乱,险象环生。
吾岂能去?
目光凝于小瑶,见其睫颤如蝶,似自幽冥深处挣扎而出。余视那执事弟子,青灰道袍,腰悬玉牌,上镌“执律”二字,平素最重规仪,今则额汗涔涔,不敢仰视,唯低声复言:“掌教之命,不得迟延。”
吾但目之,神色未厉,彼已周身僵冷,退步垂首,转身疾行,步履踉跄,几近失足。门扉轻阖,木栓落锁之声清脆孤寂,如断琴弦。
室中复归沉寂,炉内香灰坠地,亦闻其声。
步入内室,靴底湿痕点点——昨夜冒雨奔袭,袍未更易。小瑶倚床而坐,唇无血色,然双眸已开,清明如泉,映人肺腑。见吾至,唇微启,欲笑不能,仅吐一缕气音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莫言。”吾俯身,指尖轻扣其腕。脉虽虚浮,然络已连属,性命可保。再观其腕,昔日深陷皮肉之黑符印,今唯余一圈淡灰,如枯枝烬末,终被阳火炼尽,不留余毒。
彼试举手,两度方成,指尖勾吾袖口,力轻如落叶栖肩。
“我不疼。”其声细若游丝。
吾不答,但自怀中取出半块玉珏,边缘粗粝,乃当年碎裂所留断口。贴于心口刹那,灵识沉入,系统即通。两股生命波动传回:一者微弱而稳,如月下溪流,潺潺不绝,乃小瑶也;一者躁动起伏,似困兽嘶吼,怒而不屈,乃猴王也。
闭目凝神,掌覆玉珏。
此劫,终是渡矣。
然外间风雨未歇,掌教相召,恐非止于问安。
吾徐吐一口气。
出内室,猴王仍卧石阶,银毛染灰,呼吸起伏如潮。蹲身按其前爪,真气探入,经脉有裂,幸未断绝,然须静养三日,不可妄动。
彼睁眼,金瞳一闪。
“师父……无恙?”
“吾安。”答曰,“尔筋骨受损,三日内不得出手。”
彼咧嘴一笑,复闭双目。
起身返房,阖门布阵。静心阵法刻毕,盘膝而坐,始梳理体内真气。
反哺之力太过雄浑,如洪峰决堤,直灌干涸河床。吾强运心法,导引分疏,一缕一缕纳入经脉。每行一段,痛如刀割,眼尾淡金纹路渐显,灼热如烙。
咬牙支撑。
不可乱。心乱则气散,气散则功废。
半时辰后,真气终归丹田,流转有序。吾喘息微重,额汗如雨。胸前玉珏微温,师徒契约稳固,系统无声示警。
第一阶段,成。
睁眼之际,天光已黯。屋外无灯,唯炉火余烬映壁,泛一点昏红。
推门而出。
见小瑶坐于灶前,抱药炉,执木勺,徐徐搅动。药香氤氲,苦中蕴甘,弥漫四壁。其另一手缠布条,指间渗血,然手未停歇。
“何故起身?”吾问。
彼抬头,微笑,酒窝浅现。
“师父需补元气。”曰,“我煎了固本培元汤。”
吾不语,上前接过木勺。
“回榻静卧。”
“不愿睡。”摇头,“恐闭目,又见那黑影。”
吾手一顿。
彼不再言,唯凝视吾,眸光清亮如星。
吾低声道:“自此之后,无人可伤汝。”
彼点头,不辩,亦不泣。非软弱之童,自破庙中活命者,早知忍字当先。
吾持勺搅药,火光映面,暖意微生。
“师兄何在?”彼轻声问。
回首,见猴王蜷于窗沿,尾垂地,耳时有轻抖,守吾等也。
“安然。”答曰。
小瑶轻“嗯”一声,倚墙而眠。药既成,吾未唤之,脱外衣覆其身。
夜更深矣。
坐于门槛,调息入定。识海之中,真气缓缓流转。忽觉异样——每值小瑶呼吸平稳,猴王气息沉静,吾体内功法运转,竟快一分。
非系统提示。
乃心感也。
忆昨夜破庙之战:黑影自爆,阵法重启,吾按玉珏,触发反哺。彼时非为胜,实为护之。动杀心,亦动牵挂。
而今此情未散,反化为力。
闭目沉识海。淡金纹路不再独存,如根长线,一头系吾,另头分出二丝,各连一光点——一者活泼跳动,如春溪跃石,乃小瑶;一者厚重炽热,如熔铁奔流,乃猴王。
吾愕然。
最强师徒系统,非止以徒修为反哺吾身。实是以“师道”为引,结三人之命于一体,牵魂共脉,同生共死。
情,非累赘。
乃力之源也。
深吸一口气,重运功法。此番不再压制心绪,反任那份安定扩散周身。真气如潮涨起,经脉扩张,境界壁垒松动,如冰河将裂。
一个时辰后,新境彻底稳固。
气息内敛,眉心金纹隐没,呼吸如常人般平缓。然吾自知,今之吾,较白昼强逾一倍不止。
睁眼。
天边微明,晨曦初露。
起身推门,山风拂面,挟露气清寒。
小瑶仍倚墙而眠,药碗倾侧,凉透于地。吾近前,为其整衣。
猴王跃下窗沿,化幼猴形,蹭至吾足畔。
“师父。”仰首,“我好了。”
抚其顶。
“未全愈,勿逞强。”
彼咧嘴一笑,不辩。
立于院中,望二人。一坐一立,皆待吾醒。
吾知,有些事,已不同。
昔者孤身一人,存世唯为翻盘雪恨。今则身后有二徒,信吾、靠吾、亦护吾。
非独行之路。
远处钟声悠悠,早课将始。
掌教之召,不可久违。外间流言,亦难止息。或言吾得斩仙传承,或谓吾勾结魔道,更有言吾将引灾祸临山。
然此皆不足道。
要紧者,吾今站得稳。
低头视猴王,又顾小瑶。
“待尔等康复,吾等出山。”言。
猴王即挺胸昂首。
“往何处?”
“该去之处。”曰,“寻资源,觅机缘,诛那些欲动尔等之人。”
小瑶睁眼,望吾,笑。
酒窝深深。
不语,但起身,行至吾身后半步,立定。
此乃徒弟当立之位。
亦是她心之所向。
吾抬步前行,二人随行如影。
院中,药炉尚有余烟袅袅,木勺堕地,柄向东。
吾举足,踏出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