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踏出院门,足下碎石簌簌滚落坡底,惊起枯草间栖息的山雀数只,扑棱飞去。风自幽谷深处徐来,挟焦灰之气,入鼻涩然,呼吸为之一滞。
身后步履轻悄,小瑶随至,手中紧攥半截褪色红绳——此乃去岁途经柳河屯时,村口老槐所系祈福带残缕也。彼时香火未冷,人声尚暖,今唯余断帛飘零,如旧梦残痕。她默然无言,唯肩头布包略紧,目光凝于前路尽头那断崖般的山路,神色微黯,似有所思。
猴王跃跃随后,一蹦一跳,爪攀风化石碑,尾卷复松,金瞳炯炯扫视四野,忽而耳尖微动,鼻翼翕张,似嗅得不祥之息,低呜一声,隐有戒备之意。
三人循古道而下行。两旁林木十枯其八,叶焦黄蜷曲,若烈焰燎过;树干多裂,炭黑内露,触之如朽骨外翻。远空乌鸦盘旋,啼声嘶哑凄厉,绕废墟三匝而后坠入其中,不见踪影。
山下原有一村,名曰柳河屯。忆昔去年,尚见炊烟袅袅,田畴有人荷锄而耕,溪畔童子戏水欢笑,妇人倚门剥豆,语笑晏晏。今近前观之,唯见村口木牌斜插泥中,字迹模糊难辨,墙垣倾颓,屋舍坍塌。野狗游走废墟之间,翻觅残食,见人亦不惧,龇牙低吼,目露凶光,良久方退。
道中翻倒陶碗一只,裂作三瓣,内积干泥,色如陈血,宛若无人收殓之记忆,静卧尘埃。
小瑶驻足,素手轻拽我衣角,声细如丝:“师父……此处……竟无一人?”
我不答,缓步趋前,推一屋扉。门轴吱呀,尘灰簌落。桌椅犹存,碗筷列案,然积尘寸许。灶台冰冷,米缸空空如也,壁上悬之干菜皆霉变发黑,腥腐之气隐隐。
猴王纵身跃上梁间,鼻嗅片刻,忽而腾跃而下,指向村东老槐:“那边有味儿!”
我趋步往视。树根周遭泥土漆黑龟裂,缝隙纵横,腥秽之气自地底渗出,令人作呕。小瑶甫近,忽掩心口,面色骤白,身形微晃。
“心口疼。”
我急扶之,探其脉息。灵气微弱如游丝,更有一股阴吸之力自地下传来,仿佛冥冥中有物欲夺其生机。
“退后。”我低声诫之。
抬手结印画符,真火疾出,正中树干。轰然炸响,火光迸溅,树皮崩裂,黑雾冲天而起,尖啸刺耳。雾聚成面,五官狰狞:眼窝深陷如窟,唇干齿利,张口欲噬。
我一脚踹向树根,轰然巨震,土石纷飞。黑雾溃散,惨嚎钻地,遁入幽冥。
“是噬魂妖藤。”我沉声道,“靠吞活人阳气为生,专择灾年而出,祸乱人间。”
小瑶喘息未定,仰首问我:“它……可曾食尽村民?”
“尚未尽。”我凝视地面,“人皆被拖入地底,藏匿他处。此树不过一窍耳。”
猴王咧嘴一笑,獠牙森然:“师尊,挖否?”
“不急。”我自怀中取出玉珏,神识微动,系统界面浮现眼前。小瑶状态标注“元气亏损”,猴王则“经脉未复”。二人旧伤未愈,强行搏杀,恐有不测。
遂收玉珏,蹲身俯视二人。
“前路未卜,邪祟或不止此一类。尔等疲累交加,伤势未痊。吾欲往邻村探察,或仍有生者存焉。尔等可留此地,待我归来。”
小瑶即摇其首,眸光坚定:“我不走。誓随师父左右。”
猴王拍胸昂首,声若洪钟:“师尊所向,便是俺征战之处!谁敢犯我师门,俺必碎其颅、裂其骨!”
我望之良久,终起身。
天色渐暝,荒风卷灰土而来,夹杂腐臭,扑面欲呕。远山如墨,林影幢幢,无光无火,万籁俱寂。
“那就走。”
沿官道南行,跋涉两个时辰,终见一点微明。非灯非烛,乃篝火也。破庙半倾,残檐断壁间燃着一堆烈焰,一对母子蜷缩角落。
妇人瘦骨支离,怀抱婴孩,气息微弱,双目紧闭。见我等入内,挣扎欲起,却被小瑶按住肩头。
“莫动。”小瑶启包袱,取丹一颗,碾碎溶水,缓缓喂入婴口。
妇人伏地叩首,泪如雨下:“谢仙长……谢仙姑……小儿三日未进乳汁,命悬一线……”
我坐于火堆对侧,问曰:“此地尚存几许生民?”
“寥寥矣。”妇人抽泣道,“三月不雨,五谷不登。官府非但不赈,反遣兵催税。前日有道士至,称山神震怒,须献童男童女以祭,方可降雨。村长信之,拘十余稚子囚于祠堂……夜半忽无声息,翌日开视,唯余白骨森然……乡人皆言‘夜哭鬼’作祟,无人敢出户牖……”
猴王闻言,双目放光:“夜哭鬼?让俺去会它一会!”
我凝视火焰,光影跃动于眸中。
原来祸不止一处。妖藤仅开端耳,其后更有凶物潜行。
小瑶依我身侧,声细如蚊:“师父……我们能救他们吗?”
我能。
但我岂止救一村一寨?
我修道非为独善其身,避世清修。我有系统,可增功法,可纳弟子,可反哺苍生。我身后立着两人,愿与我同赴险境,生死相随。
我岂能佯作不见,袖手旁观?
“明日拂晓即行。”我道,“往最近村落,查清妖物作乱之数。”
妇人抬头,颤声道:“青石坳……尚有人存……每夜皆有人失踪……传言……井中有哭声……”
我起身,步至门口。
外头漆黑如墨,荒风掠野,呜咽如泣。
小瑶与猴王立于我身后。
“师父。”小瑶轻语,“我不怕。”
猴王扭颈,骨节咔吧作响:“俺早想动手了。”
我望前方,远山阴云涌动,林木扭曲如鬼魅招手。
“那就一路打过去。”
未入庙宿。我在庙外布简易阵法,以防邪侵。小瑶倚墙而坐,不久便合眼入梦。猴王踞高处,金瞳巡夜,耳轮转动,警觉不怠。
我席地而坐,调息运功。真气流转周身,较前更为顺畅。每每念及二人相伴,心神安定,功法运转竟快一分。
非偶然也。
是羁绊。
是承负。
是道之所系。
至夜半,小瑶倏然惊醒,指向西隅:“师父,你看——那边有光!”
我仰首遥望。
荒野极远处,一道赤芒冲霄而起,转瞬即逝。
似血。
又似火。
猴王跃下:“可是厮杀已起?”
我起身,拂去衣上尘灰。
“走。”
疾行途中,空气愈闷,地表裂隙渐多,黑烟袅袅自缝中溢出。道旁横尸数具,皆干瘪如腊,皮肉紧贴骸骨,似全身精血被抽汲殆尽。
小瑶咬唇不语,脚步未停。
天将破晓,抵一村口。
石碑刻三字:青石坳。
村前列七棺,棺盖未合。每棺之中,各卧一童,闭目安卧,面涂朱砂。胸口微起伏,尚存一息。
然其头顶,各插细藤一根,蜿蜒而上,连于天上巨槐。
其树粗逾楼宇,枝条垂落如蟒蛇游弋,根系深入各家地基,盘结交错,如网罗天地。
整座村落,已被缠缚如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