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氤氲，残阳未尽，天地间一片苍茫。足下泥土松软，似经久雨浸淫，步步下沉。我驻足不前，并非力竭，实因鼻端忽嗅得一股异气——腐腥扑面，如死鱼溃烂于淤泥之中，三日不化，令人作呕。
小瑶倚于断碑之侧，气息微喘，面色惨白如纸，几无血色。她默然不语，然眉宇之间隐有痛楚之色，显是先前一战耗损过甚，元气大伤。
猴王跃上旁侧一株歪颈老树，踮足远眺，双目炯炯。
“师父，前方有城。”
我顺其所指望去。灰天之下，城墙轮廓隐约可见，颓圮不堪，不见旌旗招展，亦无巡卒往来，更无守门之人。整座城池寂然无声，恍若魂魄已失，徒留躯壳。
“此地有异。”我低声道。
小瑶忽而抬头，双目紧闭，指尖轻按太阳穴，似在凝神倾听。
“有人在哭……”她喃喃，“诸多声息，断续交错，皆在呼救。”
我不动声色。
袖中玉珏悄然滑出，贴于掌心。刹那间，灵光一闪，系统浮现：前方三里内，妖气残留，浓度稀薄，分布零散，主源不在地面，而在地下深处。
“走。”我收玉珏入袖，语气沉稳，“入城探之。”
猴王自树上翻落，咧嘴一笑：“终于能会会新敌手了？”
“噤声。”我目视前方，“今夜潜行，不得妄动，唯察其情。”
小瑶扶碑而起，步履微晃，终究咬牙跟上。
我们沿官道徐行。越近城门，空气愈沉，仿佛铅云压顶，呼吸为之一滞。墙根遍布黑苔，色泽暗沉，宛如陈血干涸之后所留之痕。城门洞开，门轴歪斜，无人修葺，似已废弃多时。
街巷空旷。
风穿曲径，卷起数张破纸，飘摇如蝶。一家药铺门前悬布招，半幅已朽，仅余数字依稀可辨：**慎防蛇毒**。
我凝目注视良久。
猴王凑近，低声问：“不如直取府衙？”
“不可。”小瑶轻语，“府衙那边……寒意更重。”
我颔首，遂改道偏街。
豪宅坐落于城西，高墙深院，雕梁画栋，然年久失修，檐角花饰剥落殆尽。大门半启，门缝幽深，黑不见底。檐下一灯孤悬，罩裂油枯，久未点燃，不知几载未曾明。
我抬手止步。
蹲身俯地，指尖捻起些许尘灰，轻搓于鼻前。腥臭顿生，似有秽物埋藏已久。
再启玉珏。系统再示：地下三十丈，生命波动不止一处；妖气源头疑似密室之下，与地表连接薄弱，或有封印镇压。
“登屋。”我说。
三人腾身跃起，足尖轻点瓦面，踏脊而行。小瑶指尖微触屋瓦，闭目感应。
“下方……有心跳。”她睁眼，眸光微颤，“极弱，然至少六人。”
“非活人。”猴王鼻翼翕动，“乃被困者，气息将绝。”
我指向侧面通风口。猴王会意，身形骤缩，化为幼猴大小，倏然钻入。
未及半柱香，屋内忽震。
瓦片哗啦作响，数片坠地碎裂。整座宅邸嗡鸣震荡，似机关乍启，机括转动。
我纵身跃下屋脊，一脚踹开侧窗。
屋中漆黑如墨，唯有地面裂开一道缝隙，泛出幽幽红光。猴王立于裂缝之畔，尾毛炸立，手中紧握一截铁链。
“师父！”他急呼，“此物自行移动！”
我凝目望去。
裂缝尽头，一扇铁门正缓缓开启，轴转之声刺耳难闻，似锈蚀百年。
一道白影疾扑而出。
直跪于我面前。
乃一女子，白衣素裙，发间簪一朵蓝花，然花已枯萎，色呈灰败。她仰首，面容苍白，唇无血色，双目琥珀，熠熠生辉，竟不似凡俗之人。
“救我。”她声若游丝，“莫使蛇吞全城。”
我不动分毫。
小瑶自窗外跃入，立于我身后，手已探向符袋。
“汝为何人？”我问。
“苏媚儿。”她喘息道，“修行三百载，狐妖也。未曾害人，实乃被迫。蛇妖屠城主府三十六婢女，吸其精魄，若我不助其隐匿形迹，百姓将遭荼毒。”
言罢，她抬起手掌，掌心赫然一道焦痕，似符咒反噬所致。
“我今不得主动伤生，否则血脉崩裂，立焚己身。”
我凝视良久。
系统提示浮现：【目标非敌对，因果关联斩仙台命格，建议接触】。
我收玉珏。
“尔既可逃，何故不走？”
她垂首，声音低缓：“幼时曾为人所救。彼人……与君相似，亦携弟子同行。”
小瑶酒窝顿失。她紧盯苏媚儿，忽而开口：“你今求我师父相助，可是欲为我师娘？”
猴王跳脚：“俺不要女师父！”
“住口。”我冷然打断。
“蛇妖何在？”
“城南枯井，通地脉阴穴。彼引阴气上涌，借我妖力遮形。明日午时，将行祭祀，欲吞第七十二童女，以通地脉，成就真身。”
我默然。
小瑶上前，伸手搀扶。苏媚儿未避，任其相扶。
“信她否？”小瑶低声问我。
我望向铁门后裂缝。红光犹闪，然频率渐变，似有物于地底蠕动。
“明日动手。”我说。
“我愿配合。”苏媚儿低语，“可引其出洞，然不能亲战。”
猴王搔首：“那你何用？”
“作饵。”我道，“你主攻。”
小瑶忽抬头：“师父，我能画符。”
我点头：“画三张——护心、避邪、断脉。今夜勤练。”
苏媚儿倚墙而立，呼吸细微。她望我，眼中微光闪动：“你真肯助我？”
我不答。
踱至窗边，月华洒落残廊，清辉如练。风拂面而来，湿冷沁骨，似从井底吹出。
猴王跃上我肩，压低嗓音：“师父，这狐狸……怕是不老实。”
“吾知。”我淡然，“然其所言，未涉虚妄。”
小瑶坐于角落，取出符纸朱砂。手虽微颤，笔未停歇。
苏媚儿闭目，发间枯蓝之花，微微轻颤。
我立于门畔，静听地底之声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如心跳，如鼓擂。
亦如倒计时。
门外风势愈烈。
一片枯叶随风旋入，飘落苏媚儿足边。
她手指微动，终未拾起。
猴王仍握铁链一端，另一头深入地底，不知系于何物。
我抬手，按于剑柄。
剑柄染血，乃破庙之战所留，尚未拭净。
五指缓缓收紧。
地底红光，忽而熄灭。
万籁俱寂。
唯有风穿隙，如泣如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