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红光骤熄，天地如坠死寂。
我五指仍扣剑柄，血未干，黏掌心，指节因久握而泛白。裂缝幽深，黑不见底，风亦止，万籁俱寂，连虫鸣都遁于无形。
“它知我等已至。”我低语。
小瑶倚墙而坐，符纸铺膝，笔尖微颤，朱砂将尽。她不抬头，只轻声道：“师父……可要再画一张？”
猴王怒掷铁链，哗啦一声，震得屋瓦簌簌欲落：“还等什么！掀了这地皮，把那孽畜拖出斩首便是！”
“不可。”苏媚儿忽启双眸，声若游丝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井下布有阵法，阳气未盛，强攻则地脉反噬，祸及全城。彼所求者，七十二童女之精魄，今仅六十六，明日午时，方为祭期终限。”
我凝视她。
她面色惨白如纸，唇裂出血痕，然目光不避不让，如寒潭映月。
系统微光一闪：【目标可信，计划可行】
“那就等。”我沉声道，“待其开祭，我等直断其命门。”
小瑶咬唇，垂首续画。朱砂枯竭，她以指甲划腕，血滴砚中，调墨成浆。
我踱步上前，半块玉珏贴其背心。暖流循经而下，她肩头一松，笔锋顿稳。
“护心、避邪、断脉。”我目视其手，“三符必成，缺一不可。”
她颔首，提笔走线，一气呵成。符成刹那，纸面腾起微芒，如萤火初燃。
第一张，成。
猴王探头窥看，鼻息喷吐：“此物真能诛蛇？”
“你不如它？”我反问。
他咧嘴一笑，金牙闪寒光：“俺是猴，非符纸！”
“那你为锤。”我踢过铁链，“它露头，你便往死里砸。”
他抓链缠臂，狞笑：“这差事，合我胃口。”
苏媚儿缓步起身，扶墙行至窗畔。月光斜洒，照见她发间蓝花，早已枯卷，边缘焦黄，似被阴火灼过。
“我来引它。”她说，“我能拟祭祀之波动，使其误认童女已齐，主动破土而出。”
“能撑几许？”我问。
“十息。”她回首，“再多，则妖骨碎裂，魂飞魄散。”
我点头：“足矣。”
“师父。”小瑶忽轻启唇，“若……不止一条呢？”
我不答。
袖中玉珏微热，系统提示浮现：【检测到单一高阶妖息，本体唯一，无分身】
“唯有一条。”我说，“然其将醒。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轻震。
裂缝边缘尘灰簌簌而落。
猴王立时伏地，耳尖耸动：“动了！”
“归位。”我压声，“不得近裂口半步。天明前，闭目养神，禁耗灵力。”
小瑶收符入怀，靠墙而憩。三符叠藏襟中，眼阖而睫犹颤。
猴王跃上屋顶，尾卷铁链，口中哼怪调，似歌非歌，似咒非咒。
苏媚儿立窗下不动，白衣胜雪，影如白瓷，冷若孤峰残月。
我踞门侧，手不离剑，心不离机。
一夜长守，如箭在弦。
天光初透，曦晖洒屋，裂缝依旧漆黑如渊。
无人言语。
小瑶已寐，颊染微尘。猴王自檐跃下，递果与我。我摇头。
苏媚儿忽转身：“午时前三刻，我赴枯井。”
我起身：“我引路。”
她摇头：“你不可现于井畔。蛇妖识人气，你一现身，局即破。”
“那我去！”猴王跃起。
“你更不行。”她冷笑，“一身猴臊，十里可闻。”
猴王炸毛：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噤声。”我喝断，“依她计行事。我在暗，你主攻，小瑶远程补符。”
小瑶睁眼，自怀中取出三符：“皆……备妥。”
我看她一眼：“待命。”
时光徐行，日轮渐高，烈阳当空。
苏媚儿启步而出。
我们随其后五十步，遥望她独行向城南枯井。
井口苔痕斑驳，周遭列七十二布偶，皆着童女装，面目模糊，似含悲怨。
她立井边，抬手，指尖泛淡红光晕，如血雾初凝。
地动。
咔——
闷响自深渊传来，井口龟裂，黑气翻涌，如冥河倒灌。
蛇尾先出，紫鳞覆体，片大如掌。继而躯干盘升，粗逾梁柱，蜿蜒向上。
蛇首探出，赤目如炬，口裂至耳，毒信吞吐，腥风扑面。
苏媚儿伫立不动，神色如常。
蛇首低垂，对她嘶鸣一声。
她启唇，声调诡谲，高低错落，似诵古咒，又似应祭乐。
蛇身微震，猛然前扑。
便在此瞬，猴王暴起！
铁链抡圆，呼啸破空，轰然砸落蛇首。鳞片崩飞，血溅三尺。
蛇怒转头，张口喷黑雾，毒瘴弥漫。
小瑶扬手，避邪符脱指飞出，金光炸裂，如雷破夜，黑雾溃散。
蛇形一滞。
我拔剑跃出，剑光如电，直刺七寸。
蛇尾横扫，劲风裂空。我翻身避让，落地滚翻两匝。
“小瑶！”我喝。
她甩手掷出第二符——断脉符！符纸贴腹，蛇身骤僵，动作迟缓。
猴王趁势跃上蛇背，铁链绞颈，死命下拽。
蛇狂舞，撞塌两侧民房，砖瓦纷飞，尘烟蔽日。
我疾冲上前，剑贯左目，直没至柄。
蛇嘶嚎，血如泉涌。
猛甩头颅，将我掀飞，撞墙而落。喉间一甜，咳出血沫。
我撑地而起。
小瑶掷出最后一符——护心符！贴我胸口，暖流贯腑，内伤暂抑。
我奔袭而上，拔剑跃井沿。
蛇正欲卷走苏媚儿。
我凌空跃下，剑斩咽喉！
剑刃卡肉，抽之不出。
蛇首狂甩，我紧握剑柄，随其旋转半周。
毒牙森然，朝我面门噬来。
我抬腿蹬其下颌，借力猛撑，剑终出鞘。
反手一撩，寒光掠颈。
头颅飞旋，血柱冲天。
蛇身抽搐数息，轰然倾倒，震地三颤。
井口黑气退散，裂缝合拢，如从未开启。
阳光洒落，照见废墟残垣，万物复归清明。
我立身喘息，血染衣襟。
小瑶奔来扶我：“师父……胜了？”
我颔首。
猴王自蛇尸跃下，一脚踏蛇首：“死了！真死了！”
拾起半截铁链，叼于口中：“下次给俺整把刀，这链子太短。”
我解外袍，覆蛇首，掩其狰狞。
小瑶环顾四周：“那些孩子……还能归来否？”
“已不在矣。”我道，“精魄尽失，魂魄难返。”
她垂首默然。
远处足音渐近，百姓自地窖而出，茫然四顾废墟，不知灾厄已过。
无人见我等。
我等悄然退回西宅。
屋内空寂。
苏媚儿已杳。
唯余一朵枯萎蓝玫瑰，落于地，花瓣焦卷，边缘似火燎，香气尽散。
我俯身拾起，纳于袖中。
小瑶倚墙滑坐，手中犹攥护心符。闭目，呼吸轻匀。
睡去。
猴王卧顶晒阳，哼曲自娱，铁链悬脚，随风轻晃。
我立门边，望井口方向。
风拂面，带土腥之气。
抬手，拭剑上血。
血稠如膏，擦之不去，似铭刻于铁刃之上，永难洗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