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锋饮血,其刃渐枯,掌中余温凝作硬痂,如铁锈覆手。
我徐徐归剑入鞘,肋下隐痛,若钝锯割骨,久立则腿沉如坠铅块。小瑶倚墙而坐,三符紧抱怀中,呼吸绵长,已入深眠。猴王踞于屋脊,双足悬空,晃荡如钟摆,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荒腔走板,铁链缠腕,随其摇曳轻击瓦片,铮然有声。
风自井口来,裹挟焦腥之气,扑面如鬼语低诉。
我不动,唯耳听八方。
足音渐近,非百姓奔逃之乱踏,乃整肃齐一,甲叶相击,铿然有序。五人以上,步调如出一口,显是经年操练之兵。为首者步重而缓,落足迟半拍,似每行一步皆察四野,审慎如虎行林。
城主至矣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我低声言。
猴王翻身俯瞰,眸光一闪:“披甲者五,领头者虬髯满面,腰悬六葫。”
“莫生事。”我诫之。
彼咧嘴一笑:“俺闭嘴便是。”
门启,木屑簌簌而落。来者身长八尺,重铠未解,虎目扫堂,见蛇尸残躯、梁倾柱折、血染阶前,神色顿黯,眸中风云骤起。
忽而单膝跪地,声虽低而字字如钉:“青岚百万生灵,今日得全性命,皆赖二位援手。”
我上前扶之。彼身高逾我半头,筋肉如铁裹甲,起身时骨节微响,似山石相撞。
“不必如此。”我说,“过客而已,逢此祸乱,出手乃分内之事。”
他凝视我,目光如炬:“你所救者,岂止今朝之人?未诞之婴、未老之亲、未尽之梦,皆因你而存。此恩若以‘路过’二字轻描,天地亦不容。”
身后随从抬箱而入,三笼列于堂中,启之。
首箱盛灵药:百年血参,根须如人形;龙鳞草,叶泛金纹;雪髓芝,寒气沁肤,光华流转,灵气氤氲,扑面如春雷初动。次箱藏利器:寒铁重剑,黑光沉沉,刃口映火如霜;双锋短刃,冷芒跳动,似蛇吐信;软甲一副,细鳞密布,触之如水银流动。末箱陈奇珍:紫晶玉佩,通体剔透,内有星砂游走;玄纹铜镜,背刻古篆,幽光隐隐;星砂琉璃盏,七彩流溢,照壁生辉。
“此皆奉君。”他说,“非为酬报,只为明示天下——青岚不忘恩。”
我望小瑶,彼犹酣睡,指节紧扣符纸,不肯松分毫。猴王跃下屋檐,踱至箱前,拾起重剑,掂量数下,咧嘴笑曰:“此物可换十只烤鸡否?”
“住口。”我喝。
他缩颈,放剑归匣,嘟囔道:“白打一场,连个铁疙瘩都摸不得。”
城主目视我,静候言语。
我伸手,一一合笼。
“此物,”我缓缓道,“吾不能受。”
他眉峰一蹙:“不信我能护你周全?抑或嫌少?可加。”
“非不足。”我答,“实难携。今日斩妖,明日或亡于荒径。金银兵刃,终为身外,留之无益。我所求者,非财非权,乃你所能予之一物。”
“何物?”他问。
“书。”我言,“城中藏书阁,愿入其中。兵策、图志、妖族旧录、古籍残卷,凡有文字者,皆欲观之。”
他怔。
室中寂然。
猴王仰首看我,满面茫然。小瑶睫微颤,未醒。
忽而,城主大笑,声自胸膛滚出,震甲锵锵:“好!好一个‘带不走’!吾为城主十载,见索金者众,求权者繁,贪色者多,未尝闻胜敌之后,反乞几卷破书者!”
一掌拍我肩,力沉千钧:“准了!即刻传令,将历代兵策、九州地形、异闻杂录、妖谱秘典,尽数整理,送至灵台山驿馆!任尔翻阅,无人敢阻!”
“谢。”我颔首。
他挥手:“勿谢。汝乃奇人,行非常之事。此等人,不当困于铜臭之间。”
转身下令:“速往藏书阁,取最全本,诸类无缺,尽数打包,限一个时辰送达驿馆。若有遗佚,提头来见!”
随从凛然领命,疾步退去。
临行前,他回首问我:“尊姓大名?”
“陈默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他点头,“默然行事,却撼动一城风雨。记下了。”
足音远去,甲叶轻响,终消于暮色。
我转目猴王:“还不归顶?”
他搔首:“师父,真不取些实在的?那剑甚合手。”
“欲得剑,他日自夺。”我说,“今上屋顶,守西宅,勿使闲人近。”
他咕哝攀檐,复哼怪调。
我近小瑶,蹲身,轻抚其颊:“醒。”
她睁眼,眸光朦胧,手中符纸渐松。
“不走了。”我说,“今夜宿城中驿馆。明日始,你要读书。”
她点头,声细如蚊:“嗯。”
“撑得住?”
“能。”她说,“不累。”
我起身,舒展肩背。伤未愈,然尚可负重。天色渐暝,斜阳照废墟,影长如墨痕漫地。
出门,向驿馆而去。小瑶随于后,步履虚浮。猴王跃下,铁链拖地,叮当之声缀于尾。
驿馆居城西,虽旧而洁,门扉洞开,两卒守立,见我至,立即避让。
内中桌椅齐备,茶烟袅袅。壁悬《青岚城防图》,沙盘列势,沟壑分明。案堆竹简数卷,尘未拂。
未及落座,车声辘辘。
马车停门外,四卒抬下五箱,置地即退,无一言。
我启箱。
首箱《边城战纪》,皮封斑驳,字迹苍劲;次箱《北境妖谱》,绘形诡异,百妖列状;三箱《九州地形考》,山川纵横,水脉清晰;四箱《古阵残篇》,图文并茂,残缺处以朱笔补注;末箱《秘术禁录》,符咒交错,页角焦黄,似曾遭火焚。
皆为禁书。
我合盖,指尖掠过竹简边缘,忽觉微痛,划出寸许裂口。
血滴落,渗入箱角,晕作一点殷红,如梅落雪。
小瑶立于后,默然无语。
猴王扒门窥探:“恁多字,看得完么?”
“看不完,也须看。”我说,“前路迢迢,无捷径可循。”
拉椅坐下,抽出首卷,展于案上。
首页第一行,墨迹深重:
**黑风寨,盘踞北道三十年,杀人越货,无恶不作,官兵屡剿不灭,疑有高人坐镇。**
我凝视此句,指尖按于“黑风寨”三字之上,久久不动。
门外,最后一缕残阳熄灭。
夜,悄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