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雾没散。
焦土之上,那股音浪的余波还在空气里打转,像钝刀子割肉,一下下蹭着神经。龙允站在最前头,锤尖垂地,黑色怨气顺着铁柄缓缓渗进地面,蛛网似的在四人脚下铺开。他没动,可体内灵力正翻江倒海——刚才硬扛那一吼,怨气反冲,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开始发烫,记忆像被火燎开的旧布,哗啦一下掀了出来。
“你这种废柴,活着都是浪费粮食!”
青石镇的烂菜叶砸在脸上,小孩儿笑,大人啐,连狗都冲他叫。那时候他蹲在墙角啃冷馍,没人知道他夜里睁着眼,屋顶漏下的雪水滴进破碗,村民的咒骂、嫌弃、轻蔑全化作黑气钻进身体。现在想想,那才是第一场仗。
他嘴角一扯,无声笑了。
那时候都挺过来了……现在怕个鬼?
眼睫一抬,目光如钉,直直撞向巨人那对猩红眼窝。没有退,也没有喊,他就这么站着,像根铁打的桩子,扎进这片焦地。周身黑气不再乱窜,反而沉了下来,贴着皮肤流转,像一层看不见的壳,把外头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,一点点挡了回去。
秦无霜左耳还在流血,寒气凝成冰珠,啪嗒落在肩头。她原本盯着巨人咽喉凹陷处的眼神有点晃,心神被那股气势碾得七零八落。可就在龙允抬头那一瞬,她指尖的冰印猛地一稳。
不是谁救了她,是她自己攥住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左手重新结印,掌心寒气收束成一线,右手指节微动,依旧指向那处弱点。冷脸还是冷脸,可那股死守不退的劲儿回来了。
钱多多蹲在右侧一块焦岩后,嘴角裂口还没止血,十指扣着最后六枚铁蒺藜,指节发白。他本来想骂两句提神,结果嘴一张,只觉喉咙发腥。他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忽然咧出个笑来。
“嘿……小子,这会儿装深沉?”他低声咕哝,“不就是个大块头嘛,又不会放屁崩死人。”
话糙,可他说完,自己先松了半口气。手里的铁蒺藜更紧了,不是防,是等。
铁憨憨三只眼睛赤得像要滴血,喉咙里滚着闷雷,被怨气细线捆住的手腕肌肉暴起,随时要挣断。它不怕打,怕的是不能上。可它盯着龙允的背影——那个总是一边骂它吃太多、一边偷偷多塞半个馒头的人——忽然间,它懂了。
不是什么时候都要扑。
它低头,喉咙里的咆哮压成一声短促的“吼”,接着双爪往地上一刨,摆出冲锋预备式,不动了。但那条怨气细线,“嘣”地断了。
龙允脚下一动,向前半步,正踩在之前划出的三道怨气细线交汇点上。地面轻轻一震,像是心跳,又像某种信号,顺着黑气传到三人掌心。
秦无霜眼神一凛。
钱多多咧嘴更狠。
铁憨憨双爪抓地,肌肉绷成弓弦。
龙允依旧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他只是把千钧笑往地上一拄,抬起一只手,锤尖朝巨人膝部那道裂痕,轻轻一点。
风没吹,雾没动。
可四个人的气势变了。
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防守阵型,也不是摇摇欲坠的勉强支撑。他们站的位置没变,姿势也没大改,可那股劲儿,像是从泥里拔出来的刀,终于亮出了刃。
巨人第七步仍悬在半空,颈部光纹紊乱未复,吼声刚歇,战场静得能听见冰珠落地的脆响。
龙允盯着那对猩红眼窝,呼吸平稳,眼里没有惧,也没有怒,只有一种谁都压不垮的“老子就在这”的混不吝。
他知道,下一波攻击马上来。
他也知道,这次,他们不会再被震退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