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山风卷残云,林间雾气氤氲升腾,恍若幽冥之界初开。断崖之下,枯藤垂落,老树盘根,石隙间渗出寒泉,滴水之声清冷入耳,一寸寸敲在人心上。雷声隐隐,自天边滚来,似远古巨兽低吼,压得人呼吸凝滞。紫电裂空,照得山谷明灭不定,光影交错之间,仿佛天地亦为之动容。
剑光如练,破空而下,森寒逼骨。我侧身翻滚,短刃插入泥中,借力稳住身形。肩头旧伤骤然崩裂,痛如焚炙,似有赤铁穿筋透骨,灼烫难当。眼前黑雾翻涌,气血逆冲喉头,一口腥甜直抵唇畔——终究忍住未吐,唯恐泄了气息,乱了阵脚。
怀中秘籍紧贴胸口,炽热如烙,非纸非帛,竟似活物一般,随我心跳起伏搏动,宛如一颗沉睡千年的心脏,正悄然苏醒。其上符纹隐现,金光流转,似有龙吟微鸣,藏于字里行间。
“小瑶,布符阵,掩息匿形,藏于草莽勿动!”我低声喝道,语出如刃,字字从牙关挤出。喉中干涩如砂石磨砺,舌尖微颤,已尝到血味——方才那一击震及五脏,内腑微损,血丝渗入经脉,悄然逆行。
她未应声,然草丛轻晃,枯叶簌簌飘坠,碎屑纷飞。我知她听到了。那孩子性子倔强,宁折不弯,纵使痛至昏厥,亦不肯呻吟半句。可正是这般沉默,令我心头沉重如坠千钧。年方十四,本应在山门之下诵经习步、养气修神的年纪,如今却匍匐于泥泞之中,耗尽灵力维系匿踪符阵,只为护我一线生机。
红衣剑修立于原地,面具覆面,双目如渊。其剑缓缓抬起,剑尖直指咽喉,寒芒映月,杀意凝而不发。刹那之间,万籁俱寂,连风也止步不前。唯闻我心鼓擂动,一声声沉重如锤,敲击胸膛,震动魂魄。头顶雷云翻腾,紫电游走如蛇,映得他半身泛青,宛若鬼影临世。
猴王伏于我肩,耳如刀削,毛发紧绷。爪紧扣我衣襟,力道之大,几欲撕裂布帛。此非寻常灵猴,早已通晓天地之意,能辨杀机于无形。此刻全身戒备,尾卷如螺旋,蓄势待发,只待我一声令下。
谷口三具尸首横陈,焚阳宗弟子也。血已凝固,面朝苍天,双目圆睁,瞳孔散乱,倒映灰暗穹幕,一如亡魂未归。无人为他们合眼。他们是为护我而死——一人断臂拦剑,血洒长空;二人联手缠斗,拖住红衣人七息之久。七息,在这等生死相搏之中,足以定胜负、判存亡。
我徐徐起身,左手按秘籍于胸前,右手拔刃出鞘。玉珏自袖滑落,横置心口。此乃师尊遗物,温润如脂,今却微微发烫,似有所感。系统忽震,一股热流自丹田涌起——是猴王与小瑶以契约为引,反哺灵力于我。此举虽可瞬增修为,然代价极重:本源透支,三日内再难动用一丝灵力。
双臂骤然充盈力量,经脉胀痛欲裂,几欲崩断。然我笑了。痛,说明我还活着;痛,说明我还未败。
一步踏前,足下碎石微响。
剑修终动。
剑光如虹贯日,快若惊鸿,不留残影。我举刃格挡,双掌迎击剑锋。
铛——!
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,声刺耳膜,令人神识震荡。我连退三步,鞋底磨穿,脚心火辣作痛,碎石划出道道血痕。嘴角溢血,顺着下巴滴落,染衣成斑,晕开一朵暗红。
我不拭。
“区区伎俩,也配觊觎《斩仙诀》?”我冷笑,声如沙砾摩擦,却含讥讽万千。
他微顿。
便是这一瞬,已足够。
天上雷云未散,紫电频落,似天地亦忌惮此秘籍出世,降下警示。远处山巅,数道遁光悄然逼近,速度不疾,然步步为营。最远一道,已入五里之内。是散修?抑或某大宗门探子?我不敢妄断。这些人无道义可言,唯利是图,见者必杀,夺书而后快。
忽见小瑶藏身处草叶微闪,逸出一线灵光。细若游丝,然在修士眼中,无异于黑夜篝火,昭然若揭。她撑不住了,符阵将溃。
我故作踉跄后退,步履虚浮,似不堪重负。剑修未追,然眸光微变,似已窥破虚实。他在等,等我露怯,等我奔逃——然后一剑封喉,永绝后患。
我不待其决,神念沉入怀中秘籍。
《斩仙诀》倏然一颤,似感应外界杀机与贪欲。刹那间,一道残影剑意冲霄而起,直贯云层。非我所控,乃秘籍自身意志觉醒,拒凡手染指,哪怕片刻。
轰——!
天空漩涡剧震,一道紫雷无差别劈落,击中山坡百丈外,炸出深坑。泥土飞溅,山壁塌陷三尺,碎石滚滚而下,声震山谷。诸遁光皆止,其中一道竟仓皇后撤,显是被天罚震慑,心生惧意。
有人退缩了。
我抓住时机,左手甩出最后两张迷踪符,笼罩小瑶藏身之处。符纸燃起灰烟,袅袅升腾,瞬间遮蔽那缕灵光。烟雾缭绕中,我低喝:“走左侧断崖!”
右手一把抱起猴王。
它会意,身形暴涨至丈许,金毛怒张如烈焰焚空,四肢筋肉虬结,宛如金刚降世。纵身一跃,落于断崖边缘悬石之上。足下一踏,岩石崩裂,碎块滚入深渊,回音空洞悠长,不知其底何在。
随即伸手,将小瑶自草丛拽出,揽入怀中。少女面色惨白如纸,唇泛青紫,灵力几近枯竭。然手中仍紧攥符纸一张,指节发白,死不松手。
我转身疾奔。
剑光如影随形,几乎贴颈而过,削断数缕发丝。下一瞬,剑锋斩于路径之上,碎石崩飞,整条山路封死。烟尘冲天,遮蔽视线,亦阻隔神识追踪。
“你不明白此物之重。”他的声音冷如玄冰,穿透烟雾而来,毫无情绪波动。
我止步,未回头。
左臂忽凉,低头视之,剑气掠过,衣裂皮开,血顺小臂蜿蜒而下。伤口不深,然痛如毒蛇舔舐,火辣钻心。我舔了舔干裂之唇,忽然一笑。
“我懂它的重量——重到足以压垮所有贪婪之徒。”
话音未落,我猛然扑向他。
非逃,乃攻。
剑修未料我会近身,动作微滞。我借反哺之力,速度提至极限。三尺距离,一步跨越。玉珏贴上其剑身。
嗡——!
系统警报突响:“检测高阶魔气波动!匹配度七十一!”
此人非为夺书而来,实为傀儡。剑柄隐现黑纹,细如蛛丝,乃控尸之术所留痕迹,唯精于此道之魔修方可施为。其眼神空洞,出手狠绝,却无半分情绪,俨然行尸走肉。
右脚猛踹地面。
早埋于下的震地符应声引爆。
山体微颤,断崖松动,巨岩滚落。下方藤蔓哗啦作响,层层垂落,如惊蛇群起,织成天然屏障。猴王趁势抱小瑶纵身跃下,身影瞬间隐没于藤条之间。
我翻身滚落,身在藤蔓中翻转下滑,荆棘刮破衣衫,脸颊划出血痕。刺入皮肉,火辣生疼。终撞上一株巨树,蜷身落地,肋骨闷痛,几欲呕血。
喘息片刻。
仰首望去,断崖之上,红衣剑修依旧伫立。剑已归鞘,双手垂落,静坐于地,竟似等待某人。他俯视我们,面具之下神情莫测,唯那双眼,漆黑如渊,不见波澜。
“逃得一时,难违天命。”他语毕,不再言语。
我不动。
背倚树干,手握短刃。刃上有血,不知属谁。或是他,或是我,又或是那些逝去之人。秘籍仍在怀中,紧贴心跳之处,温度稍降,然依旧微烫。
猴王缩回幼形,跃上我肩。耳不停抖,监听四方。它以灵识传讯:东南三里,灵压渐强;西北方向,有人以传音符联络同党。
小瑶靠于藤堆,脸色苍白。手中符纸犹在,指节泛白。见我抬头,她唇微动,声细如蚊:
“师父……我们往何处去?”
我不即答。
风穿林隙,送来远处溪水潺潺,鸟鸣啁啾。此地看似宁静,实则杀机四伏。秘籍现世,消息一旦传出,东域必将掀起腥风血雨。各大宗门、隐世世家、散修巨擘,无人能抗拒斩仙之力之诱惑。
然我深知,《斩仙诀》不该归于任何人。
它非功法,实为枷锁,乃上古之时镇压“非人之物”之封印。所谓修炼,不过逐步唤醒其中沉眠之存在。凡得之者,终将癫狂,或化为其养料,供其复苏。
我望向小瑶稚嫩面容,心中已有决断。
“去北境。”我低声言,“寻那座埋于雪中的废庙。”
她一怔,旋即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信任之光。
我握紧短刃,缓缓起身。
无论前方多少追兵,多少阴谋,我都不会再让任何人,把这条路走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