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风拂林,残叶飘零。藤蔓乍断之际,但闻小瑶一声惊呼,其音如纸裂寒空,未及落地,人已坠入幽深树海。
身落枯枝败叶之间,湿泥腐草之气扑面而入,背脊撞上横斜老木,闷痛顿起,恍若骨缝迸裂。我强忍气息翻涌,急探胸前——秘籍犹在,紧贴肌肤之处犹带灼热,似有烈火游走血脉,经络皆颤。
彼时猴王亦自半空轻落,金毛染尘,跃登石台,一爪探出,扣住小瑶腰带,将她自虚空拽下。她足尖掠过锐石,几欲割筋,终跌坐于地,面色如雪,额角冷汗涔涔,唇无血色。
我不语,左手紧压臂上创口。血未止,布条浸透魔息,紫芒暗浮,如毒藤攀肌,蚀入皮理。那一剑虽浅,然剑锋裹秽,阴气如活物钻经走穴,今整臂如缚铁线,血脉滞涩,肤下黑纹隐现蛛网之状,半身僵麻,动弹维艰。
“莫出声。”我低语,声若风隙穿隙,目光却如刀锋扫向密林深处。只见枯枝微颤,落叶轻移,似无形之影潜行逼近。夜雾渐升,林间浮灰纱一层,掩树藏影,杀机暗伏。
小瑶颔首,咬唇至白,欲立复仆,指抠泥土方免倾倒。符阵耗竭,灵力几尽,清醒尚且艰难,更遑论战。她望我一眼,眸中惧意与倔强交织——那不肯累人之执,熟稔如昔,刺心如针。
猴王耳尖忽动,蓦然回首,凝视林莽。双瞳缩为细线,鼻翼急张,似嗅得远古凶戾之息。喉间滚出低鸣,尾直如枪。
我也听见了。
三里之外,足踏枯叶之声极轻,然节奏分明:七人同行,呼吸沉稳,步履齐一,不疾不徐,步步为营,俨然围猎之势。彼辈不慌,盖知吾等难逃。
彼辈知吾未死。
我倚树干,引小瑶近前。她靠肩而倚,体寒如冰,微微战栗。解外袍裹之,右手抚其后颈,催体内残存反哺之力,缓缓渡入其经脉。须臾,呼吸渐匀,睫颤数次,终入昏寐。
猴王跃至面前,利爪划地成痕。
“不可久留。”其声沙哑而坚,“彼携锁灵钉,迟则此林亦封。”
我岂不知?驻足即等死。然小瑶难行远路,左臂将废,无力再战。敌踪步步紧逼,何曾容我喘息?
仰观苔藓,北厚南薄,知此地常年蔽日,不见天光。忽有所悟——此乃阴龙谷边缘也。百年前猿族曾设伏于此,困杀追兵三十六,唯余一人遁去。
“汝祖辈曾留印记于斯林,可感否?”我问。
它不答,纵身跃上巨木。树皮皲裂,青苔覆体。爪破表层,显刻痕一道:金箍缠链,形若囚笼。
猴王咧嘴而笑,目绽金芒,炽如烈阳。
“师父,”它跃下,声含久蛰之狂,“此林……认我。”
地忽微震。
林雾骤凝,风向逆转。杂乱树影悄然移动,枝柯交错,隐成屏障,无形之界已立。远处脚步戛然而止,似撞高墙,再难寸进。
成了。
我倚石稍歇,左臂痛楚仍在,然玉珏镇压魔气,暂不蔓延。
猴王化作幼形,伏于枝头,尾轻摆,耳频转,监听八方动静。
两个时辰内,无人能入。
除非甘冒阵法反噬,以命相试。
俯视小瑶,脸贴我衣,睫颤未醒。怀中秘籍温稍降,仍炙手可热。
此番逃亡,远未终结。
然此刻,暂得片时安宁。
握短刃在手,柄染血滑。以齿扯布条,重缠左臂。
外间忽传闷响,似有人撞阵壁。
继而第二声,第三声。
彼辈试探。
我凝眸林缘,静待谁敢先闯。
猴王低哼,尾竖如旗。
抬手示意勿动。
来者非前七人。
此股气息更沉,步履缓慢,每踏一步,地皆微震。
止于阵外十步。
不攻,不语。
唯立。
我缓缓起身,将小瑶移入岩隙。短刃横胸,指尖抵脊。
彼开口。
声若砂磨铁板,粗粝刺耳。
“汝持之物,不可带走。”
我不应。
“非生人可掌。”
仍不动。
彼举掌向前,无兵无印。
“交出,许汝离去。”
我笑。
“言‘汝’?”
彼一顿。
“言‘吾等’。”
我握刃愈紧。
“吾不与鬼谈条件。”
言毕,猛然抬手,掷刃而出!
刀光破雾,直取咽喉。
穿阵之时,脆响乍起,如璃碎裂。
彼不避。
刃入其胸,却没黑雾之中,瞬息吞没。
彼低头视之,伸手拔刃,随手弃地。
“汝不知。”彼道。
我已不在原处。
我已在彼身前。
借反哺之力,一步越三十步之距。右拳聚全身之力,轰向其面。
彼举臂格挡。
骨裂之声清脆可闻。
彼不呼痛,不退半步,唯侧首视我。
其面始融。
肤如蜡滴,五官扭曲,终化模糊轮廓,唯余一团黑雾凝形。
“何人遣汝?”我问。
彼不答,反举另一手,指向林深处。
我顺其所指望去。
雾霭朦胧,高处立一身影。
戴破草笠,赤足而立,手提酒葫。
未见其面,然我知其为何人。
猴王在我肩上轻吱一声。
“师父,”它低语,“彼若吹哨,我能闭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