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砚靠在椅背上,思绪还停留在刚刚的案件信息上,片刻后,他挂了电话,把草本茶杯放在一边,目光没有停留在那只缺耳花猫玩偶上。
他刚站起身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苏振发来的新消息,任务变更,市中心恒信大厦发生坠楼事件,女白领,初步定性为自杀,现场已封锁,我们调头。
熊砚停下动作,手指在手机屏上滑动两下,回了个收到。
他转身拉开抽屉,取出录音笔和手套,顺手将止痛药瓶往里推了推,没有取出。
十分钟后,警车驶出市局大院,拐上主干道。
柏庄坐在副驾啃煎饼果子,边嚼边开口,早饭都凉了,这年头连命案都不挑时间。
后视镜里,采薇正低头翻一份员工心理普查报告模板。
苏振靠在座椅上闭眼养神,只有眼睛时不时睁开一条缝,扫一眼后排的熊砚。
熊砚没有开口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阳光照在玻璃上,反光打在他脸上,他也没有抬手遮挡。
抵达恒信大厦时,周边光线已经十分充足。
写字楼前拉起了警戒线,几名保安站在外围维持秩序,楼上楼下聚集了不少人,现场没有多余喧哗。
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正在接受辅警询问,我没想跳...我不是自己上去的...电梯明明按了,可它没来...他们都在会议室看着我...说我搞砸了...
苏振走过去,看了眼记录本,你们都说她是自杀。
不是说,是事实啊,旁边一名男职员接口。
监控显示她自己走上天台的,门没锁,风一吹就开了,她站那儿好久,然后...就下去了。
监控有没有死角,苏振问。
有,东侧楼梯到天台那段没装,说是消防通道,平时不走人。
苏振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,朝熊砚抬了下巴,上去看看。
天台上风势很强,栏杆边缘用白线圈出坠落点,地面残留着深褐色痕迹。
熊砚戴上手套,蹲下身检查地砖缝隙,又抬头看了看栏杆高度,不到一米二,对成年人来说,翻出去需要主动发力。
他走到边缘往下望,三十层的高度让视野变得开阔,同时也会让人产生肢体发软的反应。
看起来像自杀,柏庄跟上来,双手插兜。
姿势自然,没挣扎痕迹,公司上下口径一致,家属也接受了,咱们是不是走个流程就行。
熊砚没有理会他,径直走向尸体所在的临时遮雨棚。
法医助理已经完成初步体表检查,正准备转运。
他掀开白布,死者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,长发凌乱,面部无明显外伤,嘴唇呈现暗沉色调,指甲颜色偏深。
就在他触碰到死者手腕的一瞬间,耳边响起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:
我没想跳...我不是自己上去的...电梯明明按了,可它没来...他们都在会议室看着我...说我搞砸了...
声音时轻时重,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。
熊砚的手指顿了顿,继续检查颈部、手臂、手掌。
掌心有轻微擦伤,如同扶过粗糙表面留下的痕迹。
右手肘关节处有一道新鲜的淤痕,位置不符合自由落体撞击规律。
送回中心,他开口说道,要做完整解剖。
不是自杀,采薇走过来,语气平稳。
先查清楚再说,熊砚盖上白布,她胃里可能有东西。
回到法医中心,熊砚换上白大褂,开始系统解剖。
血常规、毒理筛查同步进行。
他在死者后脑靠近枕骨的位置发现一处微小挫伤,直径不到一厘米,皮下出血范围极窄,如同被硬物短暂撞击所致。
这个伤...助理低声问,是摔出来的?
角度不对,力度也不够,熊砚回应。
如果是高空坠落,冲击力会集中在面部和躯干正面,后脑这种位置,除非落地时恰好后仰,否则不会受创。
他继续分离胃部组织,提取内容物。
化验结果显示,死者血液中含有苯二氮䓬类药物代谢物,浓度足以导致意识模糊、肌肉松弛、行动迟缓。
镇静剂,他自言自语,剂量不小。
耳边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清晰度高了一些:
...我不记得怎么上的天台...只记得喝了咖啡...会议室的人都在笑...说你去解决吧...风好大...栏杆很冷...有人在我背后...
熊砚停下手里的动作,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。她不是自主坠楼,他低声开口,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助理没听清,什么?
没什么,熊砚重新拿起器械,取全部器官样本,重点分析中枢神经系统反应。
两小时后,报告初稿完成。
熊砚把关键数据标红,拍下照片发给苏振。
手机很快震动起来。
你确定,苏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药检结果能作为他杀证据?
药效发作期间,人的自主行动能力受限,熊砚靠着墙,声音平稳。
她不可能在那种状态下清醒地走到天台,站那么久,然后精准翻越栏杆。
再加上掌心擦伤和肘部淤痕,符合被人搀扶或拖拽的痕迹,这不是自杀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行,苏振说,我这就申请立案复查,调取大楼所有门禁记录和清洁人员排班。
傍晚六点,重案组临时会议室亮着灯。
苏振把文件夹摔在桌上,全镇静剂都验出来了,还谈什么自愿。
谁给她吃的,谁送她上天台?
现在公司那边嘴严得像焊死了一样,说什么尊重逝者,不想扩大影响,我看他们是怕事情爆出来。
采薇坐在角落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员工访谈摘要。
我梳理了八名同事的陈述,发现一个共性,所有人都提到她最近状态不好,但没人具体说发生了什么。
并且事发当天上午的情况,大家回答也如出一辙,像是提前统一了口径。
剧本式回应都不敢这么统一,柏庄翘着二郎腿。
要么真默契,要么有人统一口径。
我申请调楼宇维护日志,苏振说,特别是天台门锁检修记录。
另外,查她最后出现的监控,会议室、电梯间、楼梯口,一个都不能少。
采薇点头,从心理学角度看,这种集体沉默往往是组织性压迫的结果。
她生前很可能长期处于被孤立、被贬低的状态,责任全推给她,出事了又迅速定性为自杀,这是典型的职场霸凌闭环。
柏庄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我去搞点非正式情报。
明天早上七点,保洁公司有个临时工岗位空缺,我已经报了名。
你打算混进去,苏振皱眉。
不然呢,等他们主动交底,柏庄笑了笑。
我还能顺手看看垃圾桶里有没有撕碎的纸条、咖啡杯底有没有残留药粉,民间侦探的老本行。
熊砚一直没有开口,直到会议结束,才开口说话。
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风好大。
三人都看向他。
不是我想死,也不是对不起家人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她说风好大,像在描述环境。
说明那一刻她还有感知,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儿。
办公室陷入短暂安静。
采薇轻轻合上笔记本,那我们就得让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站到最后的。
柏庄出门前回头看了眼熊砚,法医老师,明天等我消息,争取把线索都挖出来。
熊砚没有笑,只是把尸检报告放进文件夹,封面上写着,恒信大厦坠楼案·初步结论,涉嫌他杀,药物致幻+外力协助高处坠落,动机待查。
他关掉台灯,走出大楼时,外界已经完全暗下来。
城市灯火通明,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,如同无数双沉默的眼睛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恒信大厦的顶端。
风确实很大。
他刚拿出手机准备查看路线,屏幕突然弹出一条陌生彩信。
照片里是天台东侧消防通道,角落堆着几只废弃纸箱,箱底压着一枚银色胸针,上面刻着死者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。
发信人没有署名,只附带一行小字,她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