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瑶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师父……”
我停下脚步。脚底踩着的湿苔微微一滑，我稳住身形，没有回头，却把背上的她往上托了托。她的额头贴着我的后颈，温热里透着一丝虚浮的凉意，像是一缕风就能吹散的魂魄。可那声“师父”，却实实在在地落进了我心里，沉得让我迈不开下一步。
她醒了。
背上的人动了动，手指微微蜷着，搭在我肩上。指节泛白，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。我没回头，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——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弱气息，而是有了节奏，有了力气。猴王趴在我另一边肩膀，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卷着我的手臂，耳朵抖了一下，没说话。它向来灵觉敏锐，此刻沉默，或许是在感知她体内那股紊乱的灵息是否真的平复下来。
瀑布还在响，水砸在石头上，溅起的雾气打湿了我的袖子。寒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，但我没觉得冷。这声音太熟悉了，像童年时山中暴雨夜的雷鸣，又像昨夜她倒下前那一声闷哼，混在雨幕里，撕心裂肺。天快亮了，林子里的雾淡了不少，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，斑驳地洒在石阶上，像是谁撒了一地碎银。前面那老家伙还站在瀑前，背对着我们，手里拎着个酒葫芦。他一身灰袍破旧不堪，腰间挂着半截断剑，风吹过时，袍角翻飞，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老鹤。
他没走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，脚步声被水流盖住，只有我自己听得见。我知道他在等什么。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我问背上的小瑶。
她嗯了一声，声音还是弱，但比之前强了一点，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慢慢浮上来的一口气。
“疼不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
她说谎。
我摸了下她的小手，冰凉的，指尖微微发青。可她没缩回去，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。那一瞬，我心里某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系统提示还在跳，红色的数字缓缓停在了【生命值：17%】，不再下降。算是稳住了。我松了口气，却不敢放松半分——十七，听起来不多，但对她来说，已经是奇迹。昨夜那一剑穿胸而过，若不是我及时封住她心脉三穴，又借猴王的元丹暂续生机，她早就没了。
老家伙忽然开口：“她叫你师父，不是叫你救命恩人，也不是叫你过路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风吹过耳畔，带着水汽和草木腐烂的气息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你要是现在把她放下，自己提剑杀出去，追兵最多拦你三天。”他说，“可你不会这么做。”
我盯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像一块立在悬崖边的顽石，几十年风雨都没能磨去它的棱角。他说得对。以我现在的修为，单枪匹马突围，未必不能活。可背上这个人，我已经带她走到了这里，穿过黑森林，渡过忘川河，躲过三波追杀，甚至骗过了天机阁的眼线——我能把她丢在这荒山野岭，让她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劫难吗？
“因为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这话像一巴掌抽在我脸上。
我闭了闭眼。十年前，我也曾孤身一人，踏雪无痕，剑出无悔。那时我不信命，不信因果，更不信羁绊。可如今，我背着一个叫我“师父”的小姑娘，肩上压着的不只是她的身体，还有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。她不知道前方有多险，不知道我其实也在赌，赌我能护她周全，赌这条路不会走到尽头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是一双杀过人、染过血的手，也曾拂过经书，合十祈愿。而现在，它正稳稳托着她，像托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火。
“我不是一个人了。”我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却坚定。
老家伙没回头，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，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落，混进脚下的溪流。片刻后，他淡淡道：“那就别停下。天亮了，路还长。”
我想起刚才那一瞬，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事。被人围在大殿，一刀捅进心口，血流了一地。那时我就想，要是能重来，谁挡我路，我就杀谁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我现在背着一个快站不住的孩子，肩上还压着一只不敢乱叫的猴子。我不是要去报仇，我是要带他们活下去。
“水往下流，石头往上长。”他说，“你懂了没有？”
我抬头看瀑布。
水一直在冲，石头却没后退。它不回头，也不停，就这么硬生生被水流凿出一道沟。
我不用去杀光所有追我的人。
我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行。
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掌心有道旧伤，是之前握刀留下的。这双手确实杀过人，也被人伤过。但现在它得护住身后这两个累赘。
我闭了眼。
再睁开时，心里那股躁动散了。
眉心的淡金纹缓缓褪去。
老家伙转过身，看了我一眼，点点头。
“你能放下恨，就配得上它。”
他袖子一挥。
轰的一声，身后岩壁裂开一道缝，灰土簌簌落下。一把剑从石中浮了出来。
通体漆黑，没有锋刃，也没有护手，就像一块烧焦的铁条。但它一出来，空气就冷了几分，草叶上瞬间结了霜。瀑布的水在半空中冻住，三尺之内全成了冰柱。
猴王猛地往后缩，爪子死死抠住我衣服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它低声说，“比我见过的任何兵器都邪。”
我没动。
老家伙看着我：“你想拿它？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去拿。”
我伸手。
离剑还有半尺，它突然震动起来。嗡的一声，一股寒意顺着空气钻进我手掌。皮肤裂开一道口子，血刚冒出来，就被吸进了剑身。
紧接着，眼前一黑。
我站在一片荒原上，脚下全是尸体。有认识的，也有不认识的。血从四面八方汇过来，在我脚下形成一条河。远处有人喊我名字，但我听不清是谁。
杀吧，杀了他们，你就能赢。
这个声音我很熟，是我自己的。
我想抬脚往前走，却发现腿动不了。低头一看，有根藤蔓缠住了脚踝，另一头连着背后——那里躺着一个小女孩，脸色发青，正是小瑶。
我猛地惊醒。
背上有人在叫我。
“师父……别丢下我们……”
是小瑶的声音。
这一句像钟撞在脑门上，把我拉了回来。
我咬牙，一掌拍向胸口，把那股往里钻的黑气硬生生逼了出来。一口黑血喷在地上，冒出白烟。
剑不动了。
漆黑的表面慢慢浮出两个字。
斩仙。
我伸手握住。
这次它没再反抗。
剑柄冰凉，却和我的手贴得很紧，像是早就认得我。重量不小，但我拿着不觉得沉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顺手。
老家伙看着我，叹了口气。
“此剑斩仙，亦可斩心。”他说，“慎用。”
我抱拳：“前辈大恩，弟子铭记。”
他摆摆手：“醉生梦死者，何足挂齿。”
话音落，人就不见了。
地上只留下那个空酒葫芦，壶身上刻着四个字：醉生梦死。
我低头看剑。
“斩仙……”我念了一遍。
这名字太狠，不适合现在背着徒弟逃命的我。但它既然选择了我，那就不是为了让我躲着活。
是为了破魔。
我蹲下身，把小瑶重新背好。她靠在我背上，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再撑一会儿。”我说，“我们马上就能走了。”
猴王跳回我肩上，盯着那把黑剑看了半天，嘀咕了一句：“这玩意儿……比我金箍还邪门。”
我没笑。
站起来的时候，左手扶了下树干。掌心还在渗血，滴在剑柄上，立刻被吸了进去。剑身微震，像是吃饱了。
我迈步往前。
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远。
林子里光线依旧昏暗，但我知道天已经亮了。追兵还没找到阵眼，但他们迟早会来。我不打算等。
我要先动手。
走出十步，我停下。
转身看向密林深处。
右手抬起，将“斩仙”横在胸前。
剑无锋，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意思。
它想杀人。
但我不能让它乱杀。
我闭眼，再睁眼时，目光已经定了。
“走。”我对猴王说。
它低吼一声，爪子抓紧我衣服。
我往前走。
左臂的伤口还在疼，血顺着袖子往下流。一滴血落在剑脊上，迅速蔓延，像是一道符文亮了起来。
剑身轻颤，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。
像是回应。
也像是催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