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市集的青石板路染成一块块焦糖色,小莲背着药篓从当归摊前直起身,袖口沾了点黄泥。她没拍,只将肩带往上托了半寸,脚步照常往出口走。
今日采买已毕。三两陈皮、五钱白术、半斤晒干的车前草,都规规矩矩躺在篓底。她习惯性扫了眼天色——再过一刻钟,日头就要落进西巷的瓦檐里,贩夫走卒该收摊了。
拐过卖豆腐的老张头,眼前豁然一空。
原先围满闲汉的木台子还立着,歪了一条腿,像被谁踹过一脚。台边坐着个贩子,正弯腰拆沙盘架子,嘴里骂骂咧咧:“……晦气东西,五十两没人要,明儿拉去窑子门口挂‘专治阳痿’牌子,看有没有人开价。”
小莲脚步顿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话。
而是台上那人。
他站着,和周围塌下来的喧嚣不一样。别人散了就蹲地抽烟、抬脚走人,他却还直挺挺杵在那儿,像根忘了拔的桩子。靛青短打脏得看不出原色,右袖空荡荡贴在肋下,左手垂着,指节粗大变形,手背青筋凸起,一看就是常年捏东西磨出来的老茧。
小莲往前走了两步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掀了下她的披帛。她顺手压住,目光却没离开那张脸。
瘦脱了形。颧骨高耸,嘴唇裂开几道口子,下巴一圈胡茬杂乱。可那眉骨走势、鼻梁弧度……她记得。
三年前疫村发丧那夜,有人在乱葬岗留下三粒药丸。她昏迷中闻到一股极淡的药香,清苦中带一丝甘润,像是冬凌草混着雪水熬出来的味道。
就是这人留下的。
她当时没能看清脸,只听见脚步声远去时踩断一根枯枝,“咔”地一声,很轻。
现在这张脸就在眼前,却比梦里冷得多。
小莲站定在五尺开外,指尖突然往掌心一掐。
疼。清醒了。
她不动声色低头,假装整理药篓里的单据。其实是在稳呼吸。胸口有点闷,像被人拿布袋套头往下按了一下,不重,但挣不开。
她又抬头。
这次看得更细。
铁牌挂在脖子上,刻着“北奴七九”。左耳后有道旧疤,藏在发际线里,若不是他微微侧头避风,根本瞧不见。最扎眼的是右手——袖管空荡荡,手腕处裹着发黑的麻布,边缘渗着暗红。
不是新伤。是废了。
小莲指甲又陷深一分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:医者不自医。
可眼下这人,连自己都救不了。
她喉头滚了一下,迅速低头,用披帛角蹭了下眼角。风吹沙迷眼,很正常。旁边卖糖糕的妇人刚掀开笼屉,热气扑面,呛得人想流泪,也正常。
她不能慌。
也不能认。
她只是个来采药的学徒,穿月白襦裙,戴银药杵簪,脸上总带着三分笑。笑是假的,药是真采的,身份也是真的——林家记名弟子,每月领三串铜钱,管饭不管住。
而台上这位,是待售残奴,标价五十两,无人问津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街的尘土、二十个看热闹的脑袋,还有——她不知道的东西。
比如,他怎么落到这步田地?是谁下的手?还是他自己走投无路?
她不敢想。
也不该想。
可她记得那三粒药丸救了她命。那时她躺在尸堆里,手指抠进泥里,心想若能活下来,将来必报。
没想到报恩的第一眼,是在奴隶市口。
小莲缓缓后退两步,重新把药篓肩带拉正。动作自然,像只是换了个方向走。她眼角余光扫过四周:豆腐摊收了,糖糕妇人在数铜板,巷口只剩两个娃娃追鸡,没人注意这边。
很好。
她再次看向木台。
贩子已经拆完沙盘,正用力掰台角钉子。“哐”一声,木屑飞起。那人晃了下,没倒,仍站着。
小莲眯眼。
他在看哪儿?
不是人群,不是地面,也不是远处飘着的药旗。
他的视线落在斜前方三丈远的一堵破墙上。墙上糊着褪色的告示,底下压着半张烧剩的纸,风吹得哗啦响。
小莲顺着看过去。
纸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焦边和几个模糊墨点。
可那人盯着它,像在读一封密信。
她心头一跳。
这不是普通眼神。是死人不该有的执念。
她猛地意识到:他还活着,不只是喘气那种活。他是硬撑着没垮,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睁眼看着这个世界怎么对他下手。
小莲慢慢松开掐着掌心的手。
疼过去了。心里那股翻腾的劲儿也被压下去一点。她开始想事。
救人,得有钱。
五十两不是小数目。她攒了半年才存下七两四钱,还得留两串应急。赎人不够,雇车马都不够。
得有名目。
她一个学徒,掏钱买个来历不明的哑残奴?林掌柜问起来怎么答?说是认错人?还是说看他可怜?
后者更糟。怜悯是软弱,软弱就会被盯上。柳婉儿天天装楚楚可怜,结果呢?人人都夸她心善,背地里却敢动库房药材。
她不能冒这个险。
更不能让他认出自己。
万一他看见她,激动起来喊她名字——虽然他喊不出,但要是用手比划,写字,甚至只是眼神变了……贩子精得很,立刻就能察觉不对劲。
到时候,价格翻倍,或者直接转卖权贵府邸,她再想找人都难。
小莲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还飘着糖糕的甜味,混着驴粪和陈年药渣的气息。她闻惯了。这是市集的味道,是活着的味道。
她转身,准备走。
步伐平稳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药篓在背后轻轻晃,里面当归的根须蹭着竹篾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走到巷口时,她右手悄悄抚过腰间香囊。
布面温热,被体温烘过很久了。她拇指摩挲了一下封口绳结,没打开,也没停留。
这只是个习惯动作。
每当她要做一件难事前,都会摸一下这个香囊。
小时候在疫村,她娘说,香囊里装的是辟邪草,能挡灾。后来村子烧了,她才知道,哪有什么辟邪草,不过是晒干的艾叶和碎布头。
但她还是改不了这个动作。
就像现在。
她没回头。
但她知道,那座歪斜的木台还在那儿。那个穿靛青短打的人,也还站着。
她会回来。
不一定明天,不一定用钱。
但她一定会来。
小莲拐进窄巷,身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巷外,贩子终于把最后一根钉子拔出来,啐了一口:“总算完事。”他拎起木台一角,拖着往驴车走。
台上那人晃了晃,靠着残柱撑住身体。
风卷起地上一张废纸,打着旋儿贴上他的鞋面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没有踢开。
也没有弯腰捡。
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被遗弃在荒庙里的旧神像,连供果都没人摆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天快黑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