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更声还在巷口回荡,小莲已经拐了回来。
她走得不快,脚步却稳,药篓在背后轻轻晃,竹篾刮着裙角发出细碎的响。市集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,豆腐摊收了锅,糖糕笼屉也盖上了布,只剩那歪腿木台还杵在原地,像根插进地里的破旗杆。
贩子正弯腰捆驴车,把拆下来的木板往车上甩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是刚才那个穿月白襦裙的小姑娘,眉头一皱:“又来?收摊了,明儿再来瞧热闹。”
小莲没答话,径直走到木台前。
台上那人还站着,靠着残柱,头微微低着,像是睡着了,可眼睛是睁的,盯着那堵破墙的方向。风一吹,他肩上落了片灰纸,也没动。
小莲伸手,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解开,五块碎银码得整整齐齐,亮得晃眼。
“人我买了。”她说。
贩子愣住,手停在半空:“啥?”
“五两银,买他。”小莲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你挂三天没人要,五十两是虚价。我出五两,现钱。”
贩子眨眨眼,看看银子,又看看她,再看看台上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哑巴,忽然咧嘴笑了:“嘿!小姑娘,你是药铺学徒吧?林家的?你拿命换来的工钱就这几个钱,买个废人回去喝西北风?”
小莲不动。
“他右手废了,嘴不能说,连饭都吃不了几口,你养他?等他死还得掏棺材钱!”贩子越说越乐,“你要真善心泛滥,不如给我三文,我明儿拉去乱葬岗埋了,省得他遭罪。”
小莲还是不动,只把银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贩子笑不出来了。他眯起眼,上下打量她:“你认得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图啥?图他这张脸好看?”
“图他救过我一命。”小莲终于抬眼,直视他,“三年前疫村发丧,有人在我尸堆边留了药。就是他。”
贩子一怔。
小莲没再多说:“五两,给不给?不给,我走人。”
贩子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回头看了看那人——破衣烂衫,瘦得脱相,铁牌挂在脖子上,风吹得叮当响。再看眼前这小姑娘,脸色平静,眼神却像钉子,扎得他心里发毛。
他伸手抓过银子,飞快塞进怀里,嘴里嘟囔:“疯了,真是疯了……五两买个活死人,回头哭都没地儿哭去。”
他解下铁链,扔在地上,“哐”一声。
“拿走!晦气货!以后别找我退!”
小莲弯腰捡起铁链,转身走向木台。
那人依旧站着,没反应。她伸手扶他胳膊,入手全是骨头,硌得掌心疼。她用力往上托:“走。”
他没动。
小莲咬牙,一手架着他腋下,硬把他从台子上拖下来。脚落地时踉跄一下,全靠她撑着才没倒。他身子轻得不像活人,走路像拖着一袋陈年药渣。
“走。”她又说一遍,声音压低,“我能把你带出来,就能让你活着。”
他眼皮动了动,依旧没看她。
两人一高一矮,一瘦一稍壮,慢慢往巷口挪。小莲脚步加快,他跟不上,差点跪倒,她猛地拽住,继续走。
刚拐出主道,旁边豆腐摊后头探出个脑袋:“哎哟!那不是林家学徒?买个哑巴回来做甚?”
“听说花了五两!”
“五两?够娶个小娘子了!买个废人?”
“怕不是脑子让药熏坏了!”
笑声炸开。
“五两买废人喽——!”不知谁起的头,一句接一句,像放炮仗。
“回头拿他当招牌?‘莲记药铺专治瘫子’!”
“不如牵去窑子门口挂牌‘前太医亲诊阳痿’!”
小莲充耳不闻,只紧攥着他手臂,步子越走越快。
有人故意挡路,是个挑夫模样的汉子,咧嘴一笑:“妹子,行行好,这人给我吧?我拿他喂狗,省得你糟蹋粮食。”
小莲停下,抬头看他。
那人笑得更欢:“咋?舍不得?那你养他?天天端屎端尿?他能给你生儿子不?”
围观人群哄笑。
小莲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笑,是嘴角一扯,眼都没弯的笑。
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所有嘈杂:“你爹娘老了,你也扔去市集卖?卖不出去,就喂狗?”
汉子笑容僵住。
小莲收回目光,不再看他,架起薛御医,大步穿过人群。
笑声渐渐弱了,有人嘀咕:“这丫头……不好惹。”
“看着老实,嘴挺毒。”
“管她呢,五两银打了水漂,迟早哭死。”
小莲头也不回,一路穿巷,绕过三个街口,脚下石板由平整变坑洼,屋檐由高阔变低矮,最后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。
她用肩膀顶开门,屋里一股陈药味混着土腥扑面而来。
这是她在城西租的旧屋,原本用来存些不便带回药铺的野药材,四壁空荡,角落堆着几个空陶罐,墙角草席上还有去年晒过的当归根须,早已干枯发黑。
她把薛御医扶到草席边,让他坐下。他身子一软,直接倒下去,侧躺在地,眼睛闭上。
小莲蹲下,解开他颈间铁链,铁牌“当啷”落地。她捡起来,吹了吹灰,随手塞进自己香囊。
屋里没灯,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尽。
她起身走到墙角,摸出火石,点燃油灯。豆大火苗跳了一下,映出墙上斑驳的影子。
她倒了半碗水,蹲回他身边,把碗递过去:“喝点水。”
他眼皮都没抬。
小莲没再劝,默默把碗放在他头边的地面上。
她自己坐到门边,背靠土墙,双腿蜷起,双手环膝。药篓放在身侧,银药杵簪在灯影里闪了下微光。
外头巷子里传来狗吠,一声接一声,忽远忽近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他呼吸——浅,断,像随时会断。
小莲盯着他空荡的右袖,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探进自己香囊,指尖触到一小包药粉。她没拿出来,只是摩挲了一下封口绳结,又缩回手。
她抬头看墙。
墙上贴着一张旧方子,是她前些日子抄的《百草经》残页,字迹歪斜,墨色深浅不一。右下角有个烧焦的角,是那天夜里熬夜不小心碰翻了油灯。
她看着那焦痕,低声说:“我不傻。”
声音很轻,不知是对他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“五两银,是我半年攒下的。三串铜钱一月,管饭不管住,柴米油盐自己掏。我每天多抓三副药,多跑两趟库房,晚上背书到天亮,就为了多换几文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他。
“可我不后悔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由近及远。
小莲立刻闭嘴,耳朵微动。
脚步声过了门口,没停。
她松了口气,重新靠回墙上。
灯苗又跳了一下。
她的影子在墙上晃,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草。
但她没动。
她就这么坐着,眼睛睁着,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那个人。
他知道她来了。
他一直知道。
从她走上木台那一刻,他就认出了那双眼睛——三年前在乱葬岗,那具“死婴”突然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。
那时她不会说话。
现在她也不会。
可她来了。
带着五两银,穿过满街嘲笑,把他从泥里捞了出来。
他不想活。
他也不想被救。
可她来了。
他闭着眼,听见她倒水,递碗,放下,坐下。
听见她低声说话,听见她摸香囊的小动作。
听见她没走。
灯油快尽了,火光越来越暗。
小莲终于动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药篓里取出一块粗布,铺在草席另一头,然后躺下,背对着他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长一短,交错在黑暗里。
油灯“啪”地灭了。
最后一缕光消失前,照见她腰间香囊微微鼓起,像藏着什么不肯示人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