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窗纸，小莲就醒了。她没动，耳朵先支着听了一阵。屋里静得很，只有草席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，断断续续，像灶膛里快燃尽的柴火，一吹就灭。
她缓缓坐起，揉了揉发僵的肩膀。昨夜躺下时太累，连外衣都没脱，眼下眼皮沉得厉害，但她还是撑着起身，走到墙角摸出火石，蹲在土灶前打火。
火星子跳了几下，引着了底下垫的干草。她从药篓里取出小陶罐，灌了半罐清水，又挑出几味药：淡竹叶、灯心草、甘草片、茯神末，一一投入罐中。动作不急不缓，手指稳当，像是早练过千百遍。
火苗渐渐旺起来，舔着陶罐底，水开始冒泡。小莲拿根短棍拨了拨灶里的柴，顺手把一根快断的枯枝夹出来扔掉。她一边盯着药罐，一边侧头看草席上的男人。
他还和昨夜一样侧躺着，脸朝里，空荡的右袖压在身下，左手搭在腰侧，指尖微微蜷着。嘴唇泛白，干得起皮，嘴角裂了道小口子。整个人轻飘飘的，像一捆被雨淋过的陈年药材，风一吹就能散架。
小莲站起身，走过去蹲下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不烫，但也没温气，凉得像井底捞上来的铁瓢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她低声说，“那就得吃饭。”
她回灶边搅了搅药汁，见颜色渐浓，便吹灭灶火，端罐离火。坐在草席另一头，把陶罐放在地上晾着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，药温了，她才舀起一勺，凑到他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她说。
他不动。
她又说：“你不喝，我可倒了。”
他还是不动，眼也不睁，鼻翼微翕，像是睡死过去。
小莲把勺子收回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忽然笑了声：“行，你不喝是吧？那我喂狗去。”
她作势要起身，药勺一转，做出往外泼的动作。
就在药汁将倾未倾的一瞬，他眼皮动了一下。
小莲立刻停下，重新把勺子递过去：“现在喝，还来得及。”
他依旧闭嘴，头偏过去，躲开药勺。
小莲也不恼，放下勺子，改用指尖蘸了点药汁，轻轻抹在他干裂的唇上。
湿意一沾，他嘴唇本能地动了动，舌尖悄悄舔了一下。
小莲见状，又抹一点，这次他舔得快了些。
她等了片刻，再舀起半勺，轻轻碰他嘴角：“自己吞，还是我撬开你嘴灌？”
他没反应。
她就把药勺沿他嘴角送进去一点，等他舌头自然一卷，顺势把药汁留在嘴里。他皱眉，喉头滚动了一下，咽了。
第一口下去，人还是僵的，像块石头被人硬灌了水。
小莲不管，一勺接一勺，每勺都先用指尖试温，再慢慢喂。有时他抗拒，头一偏，药汁洒在下巴上，她就拿粗布角擦了，继续来。
第三勺时，他喉咙动得顺了些。
第五勺后，他不再躲闪，虽然仍不睁眼，但吞咽已成习惯。
半碗药喂完，小莲搁下勺子，拿起布巾擦了擦他嘴角残留的药渍。她把空碗放在一边，低头看他脸色——仍是灰败的，但唇上多了点润色，不像刚才那么死气沉沉。
“五两银不是打水漂的。”她说，“我要买个死人，不如去义庄捡一个，还不要钱。”
她顿了顿，见他没反应，又道：“你不想活，是你自己的事。但我花了钱，你就得给我活着。这是规矩。”
她站起身，收拾药具，把陶罐洗净放回角落。灶台抹干净，火堆余烬铲进瓦盆，准备留着下次引火。
做完这些，她回到草席边坐下，离他有两尺远。
“这药不狠，清热安神的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敢给你猛药。你身子虚成这样，一碗黄连汤下去，怕你当场化成药渣。”
她望着窗外。天已大亮，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，照在墙角一堆干枯的当归根上，泛出点浅黄。
“你说过的话，我会替你记得。”她声音低了些，“你想说的时候，我再听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药味还在，淡淡的，混着土腥和旧木的气息。
小莲坐着没动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指尖沾的药汁还没洗，微微发苦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伸手探进香囊，摸出一小包纸包，打开看了看，又合上，塞回去。不是毒粉，是助眠的安神散，备着万一他夜里惊厥。
她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守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屋外传来巷子里的动静：谁家孩子哭了一声，又被哄住；隔壁老妇咳嗽两下，推门倒水；远处有货郎摇铃，声音断断续续。
屋内，他始终没睁眼，也没动一下，仿佛刚才那十几口药是别人的事。
但小莲知道，他听见了。
他一直知道。
从她昨夜把他拖进这破门那一刻起，他就知道她是谁。
他也知道，这五两银，不是施舍，是债。
她不图他还，但她买了命，就得活。
正午前，药罐又煎了一遍。小莲照旧喂了半碗。这一回，他没躲，也没主动张嘴，但吞咽顺畅了许多，像是身体记住了这个节奏。
喂完药，她收拾停当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。月白襦裙起了皱，披帛也歪了，她理了理，把银药杵簪扶正。
她低头看他一眼：“我得走了。药铺还有活。晚上回来，再给你煎。”
她走到门边，手搭上门栓，又停住：“你不说话没关系。我说了算。”
说完，拉开门，阳光一下子涌进来，照满半个屋子。
她走出去，反手关门。
门“咔哒”一声落栓。
屋内，他依旧侧卧，一动不动。
但就在门关上的刹那，他那只完好的左手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，指尖在地上划了个短痕，像想写什么，又放弃了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半明半暗。
药味还在空气中浮着，一丝未散。
小莲走在巷子里，脚步比昨夜轻快。她没回头，但能感觉到那扇破屋的门后，有个人正躺在黑暗里，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她拐过街口，看见莲记药铺的招牌在远处晃眼。该去抓药了。
今天还得多抓三副，好换几文钱。
五两银花出去了，日子还得过。
她摸了摸香囊，里面除了安神散，还有一枚生锈的铁牌边角露了出来。
那是他的命牌。
现在归她了。
她走进药铺大门，学徒们正在扫地。没人注意她袖口沾的草灰，也没人知道她昨夜带回了一个废人。
她径直走向药柜，取下《百草经》前三卷，翻开其中一页，上面写着“淡竹叶：性寒，味甘淡，入心、胃、小肠经……”
她默念一遍，放下书，开始抓药。
第一副：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。
第二副：黄芪、党参、白术、甘草。
第三副：半夏、陈皮、茯苓、甘草。
四味一组，分毫不差。
她抓得极快，手稳眼准，药戥子一称，正好。
学徒陈九从旁边经过，随口问：“小莲姐，今儿怎么这么早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。
“梦见发财了？”
“梦见有人欠我五两银。”她把最后一副药包好，放进药篓，抬头看了眼日头，“还没还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，挠挠头走开了。
小莲背起药篓，站在柜台边等掌柜点数。
她眼角余光瞥见后院方向，柳婉儿正从库房出来，手里拿着账本，冲这边笑了笑。
小莲没笑，只低头检查药包封口。
等掌柜核完单子，她提起药篓，转身出门。
阳光刺眼，她眯了下眼，脚步不停。
她得赶在日落前回去。
那人还得喝药。
她走出两条街，忽然停下，从药篓底层摸出一块冷炊饼，用油纸包着，是早上顺出来的。
她攥紧了，继续走。
破屋的门还在，她掏出钥匙开门，推门进去。
他还在原地，姿势都没变。
小莲走到灶边，点火，烧水，把炊饼放在陶罐边热着。
“饿了吧？”她一边忙活一边说，“今天没煎新药，给你吃点实在的。”
她掰了小块饼，吹了吹，递到他嘴边：“张嘴。”
他不动。
她就把饼屑抹在他唇上。
他舔了一下。
她笑了：“行，算你认账。”
她坐在草席边，一小块一小块喂他吃了半块饼。
他咽得很慢，但没吐。
喂完，她收拾残渣，坐在门边守着。
天又快黑了。
她没点灯，就那么坐着。
外面传来更鼓声，一下，两下。
屋里，他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。
小莲立刻转头看他。
但他已闭眼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没动，也没问。
只是把手伸进香囊，捏了捏那枚铁牌。
然后，轻轻说了句：“明天，还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