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正高,晒药台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,陈皮摊在竹匾里,油光泛亮,一股子苦中带甜的药味在院子里打转。小莲挽起袖子,蹲在第三排架子前翻动茯苓片,手指蹭过干裂的表皮,动作不急不慢。她刚从破屋回来,腿还有点沉,脚底板像是踩着两块烧红的铁片,可眼神清亮得很。
她听见脚步声了。
柳婉儿从东厢房拐出来,手里没拿东西,裙角一甩一甩的,脸上带着笑,像是刚睡醒的猫。
“哟,小莲姐这么勤快?”她走近,弯腰捏了片茯苓,“这都晒透了,再晒要裂了。”
小莲抬头,笑了笑:“裂了也好,好抓粉。”
柳婉儿也笑,把茯苓放回去,顺手撩了下鬓角,“你总爱做这些粗活,我爹要是知道,该心疼了。”
小莲没接这话,只低头继续翻药。她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这陈皮味儿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吹灰,“像不像小时候灶台上煨的药?我记得娘总在冬日煮一碗甘草姜汤,边哼童谣边搅。”
她顿了顿,眼角扫过去。
柳婉儿正低头看自己的指甲,闻言抬眼,眨了两下:“真有这事?我怎么不记得我娘煮过姜汤。”
“哦,你记不得也正常。”小莲摆摆手,“人都说,小时候的事,忘了就忘了。可有些歌儿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,一闻到味儿,就自己往外冒。”
她说着,轻轻哼了起来:“月儿弯,药儿甜,阿娘煎药我不眠……”
声音不高,断断续续,像是真的想不起来。
然后她停住,歪头看向柳婉儿:“后头是什么来着?你记得吗?”
柳婉儿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会问这个。
但她反应很快,立刻露出一点回忆的神情,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努力在脑子里翻找旧纸片。
“嗯……”她拖长音,“好像是——梦里飞,丹成仙,爹爹赐我长生丸?”
她说完,还笑着补了一句:“是不是这句?我记得我爹常这么说,吃了药,能活一百岁呢!”
小莲没动。
她蹲在那儿,手还搭在竹匾边上,指节微微收了收。
心里头像有人拿秤砣砸了一下。
不是记错。
是根本没听过。
楚家祖上三代行医,最忌讳的就是“长生”这两个字。老太爷说过,医者治的是病,不是命。谁敢跟阎王抢人,早晚被反噬。家里孩子从小听的童谣,哪一句不是劝人踏实看病、按时喝药、别信神丹妙药?
更别说——
“爹爹赐我长生丸”?
楚家的女儿,从来都是“阿娘抱着哄”,哪来的“爹爹赐药”?
小莲垂下眼,嘴角反而往上提了提:“哎呀,你还真厉害,还能接上。我都忘了大半了,只记得零星几句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药渣:“你说‘爹爹’赐药,可我记得,那会儿我爹常年在外采药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。煎药的都是我娘,唱的也是她。”
柳婉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柔柔地说:“许是各家唱的不一样吧。我们家……我爹疼我,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我。”
“也是。”小莲点点头,语气轻松,“那你爹真是疼你。”
她说完,转身去搬下一筐当归,动作利落,像是真把这事当闲聊揭过了。
柳婉儿松了口气,跟着走过来,伸手想搭把手:“我来我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小莲侧身避开,“这当归得挑,烂根的不能晒,不然整筐都毁了。”
柳婉儿的手停在半空,讪讪收回,又笑了下:“你还是这么认真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小莲低头挑药,头也不抬,“林掌柜说了,药材出错,人命关天。我笨,只能多花点功夫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,无非是库房新进了几批货,哪味药涨价了,哪位老主顾又来闹脾气。小莲应着,语气平和,时不时点头,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学徒。
直到柳婉儿说:“那我先去账房了,赵管事等着我对单子呢。”
“去吧。”小莲抬眼,“忙你的。”
柳婉儿转身走了,裙角一摆,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小莲没动。
她站在原地,手慢慢从当归筐上移开,指尖蹭了蹭竹匾边缘,沾了点陈皮碎屑。
然后她抬起头,望向远处街口。
阳光刺眼,照得她眯起眼。
她没笑,也没叹气,只是静静站着,像一尊刚从药柜里取出来的陶人。
片刻后,她抬起手,把银药杵簪扶正了。
“错得太多。”她低声说,“不是记差,是根本没听过。”
她转过身,把最后一筐当归搬上晒架,动作比刚才重了些。
竹筐磕在架子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她没回头。
但心里已经清楚了。
柳婉儿不是楚家女儿。
一个字都不是。
她唱的不是童谣,是别人教她的台词。
是谁教的?为什么教?现在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——
她得证据。
一首童谣掀不了桌子,可它是钥匙。
小莲走到晒台角落,蹲下身,从砖缝里抠出一小撮药尘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
是陈皮的碎末,混着点黄土。
她合拢手掌,站起来,吹了口气。
粉末飘散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层薄霜。
她转身走向后院小屋,路过一口水缸时,停下,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。
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砸在衣领上,洇开一圈深色。
她抹了把脸,推门进屋。
屋里简单,一张桌,一张床,墙角堆着几只药篓。她走到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薄册子,封皮写着《杂记》两个字,里头全是她随手记的药材价格、主顾偏好、天气对药性的影响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用炭笔写下:
“腊月,甘草姜汤,阿娘唱谣:月儿弯,药儿甜,阿娘煎药我不眠。病去好,花开了,明日街头看灯闹。”
写完,她在底下画了一横。
然后又写:
“今日,柳婉儿接谣:梦里飞,丹成仙,爹爹赐我长生丸。”
这一行字写得重,笔尖几乎划破纸。
她盯着这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最后合上册子,塞回抽屉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布包,打开,是一支断了半截的炭条,和一小片烧焦的木片。
这是她从疫村废墟带回来的。
墙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辰,还有那首完整的童谣。
她没烧它。
她留着。
现在,她更知道该拿它做什么了。
她把布包重新包好,塞回枕头下,转身出门。
太阳还没偏西,晒药台上的药还得翻一遍。
她走回去,蹲下,开始翻动茯苓。
动作依旧稳,可节奏变了。
不再是机械地完成活计,而是像在数步子——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在算。
算柳婉儿什么时候会再露破绽。
算她背后的人什么时候会按捺不住。
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堂堂正正站出来,把那支假的银药杵簪从她发间拔下来,摔在地上。
她翻完最后一筐,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院子里没人了。
风从街口吹进来,卷起一点药渣,在空中打了个旋。
她站在晒台中央,手里捏着一片晒干的陈皮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半明半暗。
她没说话。
但眼神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低头抓药、温顺听话的小莲。
她是楚莲。
楚家的女儿。
她回来了。
而且,不会再躲了。
她把陈皮放进袖袋,转身走向药铺前厅。
路过库房时,她脚步顿了顿。
里面传来翻账本的声音。
她没进去。
但记住了。
明天,她也要去账房。
不是为了查账。
是为了——
看看柳婉儿,还会不会把“阿娘”说成“爹爹”。